她给那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双手合十。发出去以后,她才想起来这是赵志刚发的。
她已经习惯了给每一条赵小曼的寻人启事回复双手合十,不管是谁发的。
群里有人问她“这是你老公发的吧”,她没有回。
那个人又发了一条:“@素梅加油。”她回复了双手合十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饭。
坐在折叠桌前,把赵小曼的照片点开放大,从豁牙看到衣角,从衣角看到那只拉着衣角的小手。槐树底下玩泥巴留下的灰还在指甲缝里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电脑,躺到床上。
枕头旁边是赵小曼的照片,她拿起来,正面看了一会儿,翻过去,背面朝上,闭上眼睛。
又睁开,把照片翻回来。赵小曼的脸在黑暗里对着她,豁着牙。
她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,脸上洋溢着幸福,目光离开照片,看向这空落落的旁边,李素梅心里的酸涩,让她很是煎熬。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。
窗外,长途大巴开远了,赵志刚坐在靠窗的位置,额头抵着玻璃。
玻璃是凉的,窗外是黑的,他口袋里揣着一张赵小曼的照片,和身份证放在一起。照片是赵小曼三岁时照的,比寻人启事上那张更小,门牙还没掉,头发扎成一个冲天的小辫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要去南边。南边的工地多,南边的人多,人多的地方,万一呢。
他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,口袋里那张照片硌着他的大腿。
三岁的赵小曼,门牙还没掉,对着镜头笑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照片的边角。边角被磨毛了,和身份证的边角互相磨着。
他的手指上有贴寻人启事沾上的胶水,干硬了,结在指纹里。他摸着照片,胶水壳子划着相纸,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。
车窗外,天是黑的。偶尔有对面开过来的车,车灯照在他脸上,亮得他皱起眉头。车过去了,黑暗又合上。
他闭着眼睛,手在口袋里,攥着那张照片。
三岁的赵小曼,冲天辫,对着他笑。那时候她还没有走丢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走丢。
001在长途大巴上。
不是坐在赵志刚旁边——她没有形体,无法占据那个靠窗的座位。
但她在这里,赵志刚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,她的感知也抵着那片凉。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赵志刚的呼吸喷上去,水汽慢慢洇开,又慢慢收拢。
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颠簸中轻轻颤动。
系统说:“他走了。”
001说:“嗯。”
系统说:“你不想说话。”
001说:“我在想一件事。赵志刚和李素梅,他们背对背躺了两年。
不是不爱了,是太疼了。疼到面对面躺着的时候,对方的眼睛里全是赵小曼。你看我,眼里是赵小曼。我看你,眼里也是赵小曼。他们不是在躲对方,是在躲对方眼里的女儿。”
系统说:“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”
“他不敢。回头看见她站在窗口,手里攥着那朵缝成两半的蓝花,就走不了了。”
系统说:“她知道他不敢回头。”
“她也知道他在车上攥着赵小曼三岁的照片。他们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。”
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间隔相等,像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