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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志刚离开（第2页）
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
左脚落地比右脚重，一轻一重，一轻一重。声控灯在他走过以后还亮了一阵，然后灭了。楼道重新沉进黑暗里。

李素梅没有动，手还放在鼠标上，光标停在赵小曼的豁牙上。豁牙在屏幕上，像一小扇永远关不上的门。

她和赵志刚是在赵小曼走失第三年开始不说话的。

不是吵架，是话说完了。

头一年还有话说——商量寻人启事印多少张，商量去哪个派出所问进展，商量要不要上省城的电视节目。

第二年话就少了，该商量的都商量过了，该跑的也都跑过了，剩下的事不是商量能解决的。

第三年开始，他们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睡了。”

后来“吃了”，“睡了”，也不说了，只剩“嗯”。

再后来“嗯”也没了。

赵志刚是那种坐不住的人。

赵小曼走失以后他更坐不住了，每天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在县城周边的乡镇转。

车后座上绑着寻人启事，用塑料布裹着，怕雨淋。他转到哪个村，就把寻人启事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、小卖部的卷帘门上、废弃的村小围墙上。

贴完骑上车，去下一个村。他贴过的寻人启事比李素梅多。但她从来不问，他也从来不说。晚上回来，他把摩托车支在楼下，上楼，脱鞋，躺下。两个人背对背躺着，中间隔着一块床垫。

床垫弹簧塌了，人躺上去往中间滑。他们各自用手撑着床沿，不往中间滑。

有一天半夜她醒了。赵志刚不在旁边，她起来，走到客厅。

他坐在折叠桌前，电脑开着，赵小曼的脸在屏幕上亮着。

他没有打字，没有发帖，就是坐着，看着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额头上那道被安全帽檐压出来的印子照成了暗红色。他听见她脚步声，把屏幕关了。

屏幕黑下去，屋里全黑了。他们站在黑暗里，谁也没有说话。后来他回到床上，她回到床上。背对背，各自用手撑着床沿。

现在他走了。编织袋，秋裤腿，门轴干涩的吱。

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轻一重地远去，声控灯灭了，楼道沉进黑暗里。

走到窗边。楼下，赵志刚扛着编织袋走出楼道口。

袋子压在他肩膀上，他歪着身子走。走到槐树底下，他把编织袋放下来，甩了甩胳膊，又扛起来。槐树还没发芽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
他从槐树底下走过去，走到马路边，站住了。等了一会儿，一辆长途大巴开过来，他招手，车停了。他把编织袋塞进行李舱，人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，大巴开走了。尾灯在灰扑扑的县城街道上拖出两道红光，拐过街角，看不见了。

她站在窗前，手攥着窗帘。窗帘上的蓝花被缝成了两半，线迹歪歪扭扭。

赵小曼说“妈你缝得真好看”。她攥着那朵两半的蓝花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回到折叠桌前坐下。电脑还开着，赵小曼还在屏幕上。她把寻亲群点开，聊天记录滚了一下午。

她往上翻，翻到赵志刚最后发的一条消息——今天上午发的，赵小曼的寻人启事。配了一行字：“找女儿，五年了。”下面没有人回复。

那行字在聊天记录里停了一瞬，然后被新消息推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