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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（第3页）

赵小曼说“会不会割嘴”。她把碗接过来，用手指沿着豁口摸了一圈，说“不割，光滑的”。赵小曼才放心。

那只碗一直在用。豁口被洗了无数遍，瓷的边缘磨光滑了，颜色从白色磨成了米黄色。

她把碗扣在沥水架上。碗底朝上，豁口朝下，看不见了。

这是第三年。

001站在那间厨房里。

她没有形体，无法占据厨房里任何一块被灯光照亮的地砖，但她在这里。

李素梅蹲在地上捡筷子的时候，她也在那个蹲着的姿势里。

膝盖的响声，但001的膝盖没有关节，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咔嗒。

不是声音，是李素梅的膝盖软骨磨过髌骨边缘时那一瞬间的涩，像两块粗粝的石头互相蹭了一下。

“她的膝盖越来越不好了。”001说。

系统说：“第三年开始的，蹲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，站起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后来她不蹲了，改弯腰。弯不下去的时候，就半蹲着，手撑着膝盖。”

“她以前不这样。”

“以前赵小曼在的时候，她蹲在菜摊前挑白菜，蹲多久都能站起来。现在不行了。不是膝盖不行了，是站起来以后不知道往哪里走。”

001没有说话，李素梅把碗扣在沥水架上，碗底的豁口朝下。她看着那只碗，手指在碗底摸了一下，豁口在另一面，她摸不到，但她知道它在。

001说：“那只碗的豁口是赵小曼磕的。她一直用，用了三年。每次洗碗都摸一遍那个豁口。不是检查有没有割手，是在摸赵小曼磕过的地方。”

系统说：“她把赵小曼磕过的豁口摸光滑了。”

“她不是摸光滑的，是磨光滑的。手指上的茧磨着瓷，瓷磨着手指上的茧。三年，她把豁口磨圆了，把赵小曼的痕迹磨没了。”

系统说：“痕迹没有没。从豁口上磨下来的瓷粉，嵌进她指纹里了。”

001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她没有手，但在感知里，她伸出的是李素梅的手。指腹粗粝，指纹里嵌着洗不掉的东西——生面粉的干粉，胶水的残留，寻人启事纸边的纤维，还有那一小粒她不知道的瓷粉。

赵小曼磕掉的瓷，被她磨下来了，磨成了极细极细的粉末，填进了她指纹的沟壑里。她带着赵小曼磕过的碗活着。

李素梅从厨房走出来，坐到折叠桌前。电脑开着，赵小曼在屏幕上对着她笑。

她把照片点开放大，没有放到豁牙，放到了衣角——那只拉着她衣角的小手。手指短短的张着，指甲缝里有玩泥巴留下的灰。她看着那只手。

001说：“她在想那天给赵小曼剔指甲缝的事。”

系统说：“是。”

她剔完左手剔右手，剔到右手食指的时候赵小曼缩了一下，说妈你弄疼我了。她说忍一下，马上就好。

赵小曼就忍着，手指绷着，等她剔完。她后来无数次想，那天为什么要剔那么久，为什么不把赵小曼的手拉过来亲一下，为什么不把那些泥留着。

留着又怎样呢，脏就脏了。

系统说：“她不知道赵小曼的手后来攥过什么。”

001说：“她知道。她只是不知道那颗草莓。但知道又怎样呢。知道赵小曼的手在稻草上攥过，在黑暗里攥过，在风里攥过，在石头上攥过。知道得越多，剔指甲缝那个下午就越疼。忍一下，马上就好。她让赵小曼忍了一辈子。”

系统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李素梅关掉电脑，屏幕黑下去，赵小曼的脸在黑暗里多留了一瞬。

她躺到床上，没有关灯。灯管嗡嗡响，她把赵小曼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

照片在灯光下泛着黄——不是洗出来就黄的，是被人看了太多次，手指上的油和汗渗进相纸里，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洇。赵小曼的脸被洇成了淡黄色，像浸在一杯陈茶里。

她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，脸朝着赵小曼。

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伸出手，把照片翻了个面，背面朝上。

赵小曼的脸贴着她睡了太多个夜晚，今晚她想让赵小曼睡个好觉。背面朝上，赵小曼看不见天花板上的裂缝，看不见灯管青白色的光，看不见她妈睁着的眼睛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001说：“她把照片翻过去了。三年，第一次。”

系统说：“她不是不想看赵小曼的脸。是怕赵小曼看见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