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。
不是赵小曼。
她把布包里的寻人启事掏出来,逢人就问。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接过照片看了看,摇头。一个拉客的摩的司机看了一眼,说没见过。
一个清洁工拿着扫帚停下来,把照片凑到眼前看了很久,说好像见过,前几天有个女孩在这附近转悠,穿红衣服。她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。
“在哪?”
清洁工指了指车站后面的巷子。
她走进去,巷子窄,两边是低矮的民房,门口晾着衣服,衣服冻硬了,袖管直直地支着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,墙根堆着废纸箱和空酒瓶。
一个女孩蹲在纸箱旁边,穿一件红衣服。
不是红色外套,是红毛衣,起了球,袖口脱了线。头发散着,没有扎辫子。
女孩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不是赵小曼,年龄不对——这女孩十来岁了,脸瘦,颧骨上有一块青。
嘴唇干裂着。她看着李素梅,李素梅看着她。她把布包打开,掏出那个馒头。馒头是她临走前蒸的,这次带了三个。
她把一个放在女孩手里。
女孩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咬了一口。嚼得很快,腮帮子鼓着。
她又掏出一个,放在女孩旁边的纸箱上。女孩抬头看她,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。
“你见过这个孩子吗。”她把赵小曼的照片递过去。
女孩看了看照片,摇头。
她站起来,膝盖咔嗒一声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灰白的头发在灰白的风里飘着。
她走出巷子。清洁工还在汽车站门口扫地,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她走过去,从布包里掏出第三个馒头,放在清洁工的三轮车车座上。
清洁工抬头看她,她已经走了。
火车站。
她坐在候车室的蓝色塑料椅上,这次没有躺下。
椅子冰凉,她把布包垫在腰后面,靠着。候车室里有人在吃泡面,热水器的红灯亮着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泡面的味道飘过来,红烧牛肉味。赵小曼爱吃泡面,她不让,说没营养。
赵小曼说“就吃一口”,她给赵小曼挑了一筷子,赵小曼吸溜进去,说“好吃”。她看着那个吃泡面的人——中年男人,工装上沾着白灰,大概是工地上的。
他把泡面汤喝完了,碗底朝上,最后一滴汤汁从碗沿滑下来。她把眼睛转开。
那年腊月十七,她照常做了一碗面。
面里卧一个鸡蛋。面放在桌上,旁边摆一双筷子,面凉了,她倒掉。
年年如此。
她收拾碗筷的时候,筷子从碗沿滑下来,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。
她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筷子,蹲了很久,远处看,像小孩一样握着什么,但凑近了,却是满头白发,她迷茫着,坚定着,心中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厨房的灯管嗡嗡响,光是一种带着青色的白。
筷子上粘着一根面条,面条凉透了,硬硬地粘在筷头上。
她把面条拈下来,放在碗里。站起来,膝盖又是交错的骨骼咔哒声。
她把碗洗了,水龙头开得很小,水流细得像一根线。
她把手浸在冷水里,冬天的水扎骨,她洗着碗,手指搓着碗沿。
碗沿上有一个小豁口,是赵小曼磕的。赵小曼端着碗去厨房,碗碰在灶台角上,磕掉了一小片瓷。
赵小曼举着碗跑过来,说“妈碗坏了”。
她说“没事,还能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