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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（第4页）

“看见她的白头发。”

“看见她白头发，看见她眼眶凹下去，看见她嘴角的括弧，看见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声。赵小曼走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。赵小曼记得的妈妈，头发是黑的，眼眶是平的，蹲在菜摊前挑白菜，蹲多久都能站起来。她怕赵小曼不认识她了。”

001说：“所以她翻过去。让赵小曼看天花板。天花板总不会变。”

系统说：“天花板也会变。裂缝从灯座爬到窗户，爬了三年。她没注意。”

001说：“她注意了，她只是没说。”
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在第一年学会了承受。第三年学会了什么。”

001说：“磨。”

“磨什么。”

“把豁口磨光滑。把指纹磨浅。把一天磨成另一天。把十五年磨成一张背面朝上的照片。不是放下了，是磨着磨着，疼就不硌手了。但还在。瓷粉嵌在指纹里，洗不掉。她也没想洗。”

系统说：“你变了。”

001说：“你也是。你以前不会问‘学会了什么’。”

系统说：“我以前也不会听你说完。”

001没有说话。

李素梅的呼吸平了，灯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眉头皱着，那道纹路从眉心往上延伸，像第三条眉毛。

她睡着的时候也皱着眉，赵小曼以前会用手指把她的眉头揉开，说“妈你别皱眉头”。她把眉头舒展开，赵小曼把手拿开，眉头又皱上了。

赵小曼说“妈你怎么又皱了”，她说“妈没注意”。现在赵小曼不在了，她的眉头一直皱着，三年来没有舒展过。

001看着那道纹路。

在感知里，她把手指伸过去，悬在那道纹路上方。

她没有形体，碰不到李素梅的皮肤。但她把手指停在那里，隔着三年没有舒展过的眉头，隔着那些注定落空的希望和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真相。

“她说忍一下，马上就好。”

001说，“赵小曼忍了四天，她忍了三年，还要忍多久。”

系统说：“十二年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系统没有回答。

001也没有追问。

灯管嗡嗡响着，李素梅翻了个身，手搭在照片背面。

照片在黑暗里，赵小曼的脸贴着床单。

她不知道她妈把照片翻过去了，她不知道她妈的白头发，不知道她妈的膝盖，不知道她妈蹲在汽车站后面的巷子里，把馒头放在陌生女孩手里。
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五岁，豁着一颗牙，比着“耶”，拉着她妈的衣角，永远五岁。

001把手从李素梅的眉头上收回来。

她站起来——不是真的站起来，是在感知里，从那个蹲着的姿势，从那个膝盖咔嗒一声的姿势，站起来了。

她的膝盖没有关节，但她也感觉到了那个咔嗒。

“我陪她。”001说。

系统说：“我陪你。”

灯管嗡嗡响。

窗外，县城的天是灰蓝色的。

没有星星，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颗灯泡，光一明一灭地闪。赵小曼的寻人启事在电线杆上，边角卷起来了。

砖头还在，压着纸。纸在砖头底下鼓动着，像一只被压住翅膀的鸟。
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