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受她不知道的事。陈秀兰的一生,我跟着她往回走,走到最后才知道她最后想的是麦子。
那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疼。
李素梅不是。
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小曼死了。知道骨灰罐上的编号,知道那条河床,知道那块石头,知道草莓拉链头从温变凉的那个瞬间。
我带着这些,看她满怀希望蹲下来,看她把馒头放在不是女儿的女孩手里,看她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,看她坐火车回来。
她的每一次希望都是我的每一次知道——知道她注定落空。但我还是要陪她。这就是承受。”
系统说: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你也变了。你以前只会说‘已记录’和‘需要分析吗’。”
“你以前只会问‘为什么’。”
001没有说话。
火车继续开着,窗外的天完全亮了。
冬天的太阳是淡白色的,挂在天上像一枚没有温度的硬币。
李素梅靠着椅背,眼睛闭着,她的头发在晨光里白得更厉害了——灰白色,像冬天的杨树梢,像那些被风吹了一整年也没有落尽的枯叶。
001说:“她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全白的。”
系统说:“第三年。她自己没注意,是有一天在火车站洗手间,抬头看见镜子,头发白了一半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洗了手,走出去,继续坐火车。
后来全白了,她不染也不戴帽子,就用两根黑发卡别着。”
“黑发卡。”001说,“她从年轻时候就用黑发卡,别黑头发用的。现在头发白了,发卡还是黑的。她没有换。”
“她很多年没有照镜子了。洗手间那面镜子是例外。
平时她洗脸的时候不看镜子,不是怕看见白头发,是怕看见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在烧。
烧了这么多年,她怕哪天看见火灭了。”
001把赵小曼的照片从感知里调出来。不是李素梅胸口那张——那张被手指摸了无数遍,边缘起毛,豁牙已经模糊了。
她调出的是系统档案里的原始图像。赵小曼五岁,红色外套,豁牙,比着“耶”,左眼角的小黑痣清清楚楚,像一小粒被遗忘在皮肤上的芝麻。
她看着那颗痣。
“赵小曼攥着草莓拉链头,攥了四天。她知道那是她妈给她买的衣服上的东西。
草莓是银色的,上面有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。她把草莓攥在手心里,凉的。
她把它攥温了。最后又凉了。”
系统说:“是。”
“她五岁。她不知道什么叫死。她只知道草莓是她妈的,攥着草莓就是攥着她妈。”
系统说:“李素梅不知道草莓的事。”
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001说,“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攥着赵小曼。
她把赵小曼的牙放在盒子里,把赵小曼的书包放在衣柜顶上,把赵小曼的照片贴在胸口。
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攥着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攥多久,但她攥了十五年。”
系统说:“不止十五年了。现在还在攥着。”
火车慢下来了。
广播里说,前方到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