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素梅睁开眼睛,把布包从桌上拿起来,带子挂回肩膀上。
她站起来往车门走,经过一排一排墨绿色的椅背,经过打瞌睡的中年男人,经过那对母女——女孩睡在她妈腿上,她妈的手搭在女孩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拍着,一下,一下。
她走过去。
车停稳了,门打开,站台上的风灌进来。她下车。
001跟着她下车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,李素梅从人群里穿过去。出站口到了,铁栅栏外面没有人接她。
她走出去。
广场上有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卖鞋垫,鞋垫上绣着花,红色的,绿色的,针脚粗粗细细。
李素梅走过去,蹲下。膝盖咔嗒一声。
她挑了一双绣红花的。女人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,她接过来,走了几步,又走回来,从口袋里掏出赵小曼的照片。
“你见过这个孩子吗。”
女人看了看照片,摇了摇头。她把照片收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
001看着她把照片放回口袋。
那张照片被掏出来又被放回去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边缘磨毛了,赵小曼的脸被手指摸得模糊了。
豁牙还在,小黑痣已经看不清了。但李素梅不需要看清。
她记得那颗痣的位置,记得赵小曼身上每一颗痣的位置——左眼角一颗,右手腕内侧一颗,左膝盖后面一颗。
赵小曼洗澡的时候她给她搓背,把这些痣一颗一颗记在心里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。
后来知道了。
“她把女儿画在自己身上了。”
001说,“不是画在纸上,是画在每一天的每一个动作里。
坐火车是赵小曼,蒸馒头是赵小曼,蹲下来看陌生女孩是赵小曼,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也是赵小曼。
她把赵小曼活成了自己的影子。走到哪里,影子就在哪里。
天黑的时候影子看不见,她就摸着黑走。”
系统说:“你也是她的影子。”
“我不是。我是看着影子的人。她看不见我,但我在。她不知道赵小曼死了,但我知道。”
“她不知道那条河床,那罐骨灰,那个编号。我知道。我把这些带在她身边,像她带着赵小曼的照片。她贴在心口,我贴在别的地方。”
系统说:“哪里。”
“不用贴。从进来的第一天起,就在了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一个剧本五十三年。你走出来的时候说,陈秀兰最后想的是麦子。第二个剧本十五年。你要多久。”
001说:“赵小曼攥了四天。我陪她走完。走完再说。”
001感觉到了那个动作。
隔着五十二岁的皮肤和骨头,隔着十五年没有停过的心跳,隔着那些注定落空的希望和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真相,她感觉到了。
她在黑暗里,把手放在李素梅的手背上。
李素梅感觉不到她,但她没有把手拿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