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躺着,把赵小曼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
黑暗中看不见照片上的脸,她用指尖摸着。摸到额头,摸到眉毛,摸到眼睛,摸到鼻子,摸到嘴巴,摸到豁牙。
那颗牙不会再长出来了。
她把手停在豁牙上。躺到天亮。
这是第一年。
001在回程的火车上。
不是坐在李素梅旁边——她没有形体,无法占据硬座车厢里任何一个墨绿色的座位。
她寄生在李素梅的感知里,李素梅的眼睛看着窗外,她就也从那扇窗看出去。
青灰色的石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,李素梅不知道那些石头意味着什么,001知道。
河床中段,靠近东岸,一块椭圆形的青石,朝南的一面有暗褐色的痕迹。
那不是铁锈,不是泥浆干了以后的颜色。那是赵小曼的血。
五岁孩子的血,磕在石头上,渗进石头的纹理里,被冬天的风吹干了,被来年春天的雨水冲淡了,但痕迹还在。
系统把坐标报给她的时候,她在系统空间里把这块石头放大过。
放大到能看清石头表面的每一道裂纹,每一粒嵌在裂纹里的暗褐色颗粒。那不是数据,那是赵小曼。
“她看了一路。”001说。
系统说:“是。”
“她不知道那是她女儿的血。”
系统说:“她不知道。”
火车开过了河。
石头被甩在车窗后面,田野重新占据了窗外。李素梅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打开布包。剩下的那个馒头滚出来,她接住了。
馒头硬了,表皮上裂了一道细缝,裂缝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面芯。
她看着那道裂缝,把馒头放回包里。
001说:“她每次出门都带两个馒头。自己蒸的,发黄,瓷实。赵小曼也爱吃她蒸的馒头。
赵小曼说,妈,你蒸的馒头比外面卖的好吃。外面卖的太白了,不好吃。
后来赵小曼走丢了,她还蒸。
蒸出来的馒头没有人说好吃了,她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掰着吃,嚼很久。
馒头在嘴里化成了面糊,咽下去。她不是在吃馒头,她是在等赵小曼说那句话。”
系统说:“她已经把赵小曼的喜好活成了自己的习惯。”
“不是习惯,是怕忘了。”
001说,“赵小曼说过的话,爱吃的东西,喜欢的颜色,橡皮筋要绿色的,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。
她把这些记在每一天的每一件事里。蒸馒头是赵小曼爱吃,掰成小块是赵小曼小时候牙不好,她掰给赵小曼吃的。
现在赵小曼不在了,她还是掰。
她怕万一哪天不掰了,就把赵小曼忘了。”
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,咣当,咣当,咣当。
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,电线在杆子之间垂成弧线,弧线上下起伏,像谁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了一道没有尽头的心电图。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在《缺席》里学会了感受。在这里你学会了什么。”
“承受。”001说。
“承受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