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需要再贴在窗户上了,她知道赵小曼不在窗外,不在任何一闪而过的站台上。但她还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,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底下渗上来,田野,电线杆,远处的村庄,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捞出来。
火车经过一条河,河水很浅,露出河床上的石头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圆的。
她看着那些石头。
她不知道赵小曼就死在这样的石头上。
不知道赵小曼的头磕在石头上,不知道赵小曼的手里攥着一颗草莓拉链头。
她不知道。她看着那些石头从窗外闪过去,石头一闪,一闪,一闪。
她看了一路。
到家的时候是下午。
她开门,换鞋。
鞋底上还粘着那晚菜市场的泥水,干成了灰白色的土块,踩在门垫上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她把鞋脱在门边,穿着袜子走进屋里。
布包放在桌上,剩下的那个馒头从包里滚出来,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。
馒头硬得像石头,表皮上裂了一道细缝。
她看着那个馒头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。主机嗡嗡响。
赵小曼从蓝光里浮出来。她把寻亲群一个一个点开,聊天记录滚了一夜一天,已经滚出了几百条。她往上翻,一条一条看。
有人发了新的寻人启事,有人回复“顶”,有人发了孩子找到的消息——DNA比对成功,孩子在福建找到了。
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。照片里的孩子被拐走时三岁,找到时已经六岁了。
照片从三岁跳到六岁,中间三年是空白的。
没有人知道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,孩子自己也不会说。
她给那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双手合十。
然后她把赵小曼的照片又发了一遍。
照片发出去,在聊天记录里往上滚。赵小曼的脸滚上去了,被新消息推着,推过头像,推出可见范围。
她把聊天记录往回拉,拉到赵小曼的照片那里,停住。赵小曼在屏幕中间对着她笑。
豁着牙。
她从桌前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那根电线杆上,赵小曼的寻人启事还在。
被风吹了几天,边角卷起来了,卷成一个圆筒。赵小曼的脸被卷进去了。
她下楼,在楼道里捡了半块砖头,把寻人启事的四个角展平,用砖头压住。
风吹过来,纸在砖头底下鼓动着,像一只被压住翅膀的鸟。她看了一会儿,上楼了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赵小曼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,坐在稻草上,攥着草莓拉链头。赵小曼说:“妈,这里好黑。”她说:“曼曼别怕,妈来了。”
赵小曼说:“妈,你怎么还不来。”她往声音的方向跑,跑不动,腿像陷在泥里。赵小曼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她喊“曼曼”,喊破了嗓子。赵小曼没有再应。
她醒了。
枕头上是湿的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