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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为刻（第4页）

那颗门牙晃了很久，吃东西的时候赵小曼不敢用门牙咬，用侧面的牙嚼。

她说“妈给你摇一摇”，赵小曼张开嘴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小小的门牙，轻轻晃了晃。

赵小曼的牙根已经快要脱开了，牙龈有一点发红。她说“快了”。

赵小曼说“妈你别拔，我怕疼”。她说“不拔，就摇一摇”。

后来那颗牙是吃苹果的时候自己掉的。赵小曼咬了一口苹果，门牙嵌在果肉里，拔出来了。

她举着苹果哇哇哭，说“妈我的牙没了”。

她把牙从苹果里取出来，小小的，白白的，牙根上还带着一点血丝。

她把它放在赵小曼手心里，说“你看，它在这里”。

那颗牙现在在她床头柜的盒子里，垫着棉花。

检票了。

她站起来，把照片放回口袋。

布包的带子挂在肩膀上，她往检票口走。前面的人把票递过去，检票员用钳子在票上咬一个小口，递回来。

她把票递过去，钳子咬下去，纸面上多了一个半圆形的小缺口。

她接过票，跟着人流往站台走。

站台上的风很大。

她的头发被风扯起来，灰白的发丝往后飘。

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，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地面上哗啦哗啦响，背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也顾不上扶。

她不跑，一步一步走。

她找到了车厢，上车。

硬座。

墨绿色的椅套磨得发亮了，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塞着揉成团的塑料袋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。

布包放在小桌板上，她坐下来。椅子硬，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弹簧的形状，左边那根弹簧塌了，坐垫往左边歪。

她往右边挪了挪。

她把赵小曼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小桌板上。

窗外是站台，站台上还有人在跑。

一个穿制服的人举着旗子从站台上走过，旗子是卷起来的，红色的旗面缠在旗杆上。

广播里说“列车就要开车了，请送亲友的旅客站在安全线以内”。她听着广播，这些声音她以后会听无数遍，这趟车她是第一次坐。

车开了。

站台往后退，候车室的屋顶往后退，县城往后退。

窗外的房子变稀了，田变多了。冬天的田是土黄色的，有的地方积着没化的雪，一小片一小片的白。

她把照片贴在窗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，照片贴上去了，赵小曼的脸对着外面。外面是田地，是雪，是光秃秃的杨树。

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，赵小曼的脸映在杨树上面。

万一呢。

万一赵小曼在某个站台上，在某个一闪而过的路口，在某一棵杨树底下，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
天慢慢暗了。

窗玻璃上映出了车厢里的灯光，映出了对面座位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的脸，映出了她自己灰白的头发。

赵小曼的脸被灯光冲淡了，几乎看不清了。

她把照片从窗玻璃上揭下来，放回口袋。照片被玻璃上的凉意浸透了，贴回胸口的时候，隔着外套和毛衣，她感觉到那一小片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