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晚上她睡不着,坐在稻草上,攥着草莓拉链头。她把草莓对着灯泡看,光从草莓的纹路里透过来,细细的,亮亮的。
第二天晚上她也睡不着。
第三天晚上她睡着了,她梦见她妈。她妈坐在床沿上,缝她的娃娃。娃娃的裙子破了一道口子,她妈一针一针缝。
她说,妈,缝好了吗。她妈说,快了。
她在梦里等着。
缝好了吗。快了。
她醒了,娃娃没有缝好。
第四天,人贩子把她装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。
后备箱里很黑,车开了,停下来,又开。她吐了,吐在自己的红色外套上。
呕吐物是酸的,把草莓拉链头也弄脏了。她用手指把草莓擦了擦。擦不干净,酸味还在。她把草莓攥在手心里。
车一直在开。她躺在后备箱里,攥着草莓。后来她不吐了,后来她睡着了。
面包车在一条山路上被拦下来检查。
前面有警灯在闪,人贩子慌了,把车拐进一条岔路。
岔路是下坡,车越开越快,路面是土路,坑坑洼洼,车颠得厉害。
她在后备箱里被颠起来,头撞到车顶,她叫了一声。前面的两个人没有听见,或者听见了也顾不上。
车冲下路基,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车在空中翻了一圈。
后备箱弹开了。
她从里面甩出来,她飞出去的时候,手还攥着草莓拉链头。
她落在河床的石头上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圆的。她的头磕在石头上。她感觉不到疼。她躺在石头上,天是灰白色的,快要下雪了。
她的红色外套上全是土和血,手还攥着草莓拉链头。草莓被她攥了四天,从凉的攥成了温的。现在它又凉了。
她死的时候五岁。
离腊月十七,过了四天。
她的尸体被一个放羊的老人发现。
羊在河床里吃草。冬天的草枯了,羊把枯草从石缝里扯出来,嚼着。
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,把烟袋锅子点着,抽了一口。烟从鼻子里喷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
羊走到石头后面,不走了,咩咩叫。
老人说,叫啥。
羊还是叫。
老人站起来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走过去。石头缝里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袖子,他弯腰去捡,不是旧衣服。他
退了一步,烟袋锅子从手里掉下去,落在石头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
他报了警,警察来了,拍了照片,把尸体拉走。
法医做了鉴定。没有人认领。在殡仪馆停了一个月,后来火化了。骨灰装在一个棕色的陶罐里,罐子上贴着一张标签,写着编号。
赵小曼,编号。
红色外套上的草莓拉链头,五岁。
李素梅不知道这些,她不知道女儿离她只有四天的路。
四天,从县城到那条干涸的河床,开车几个小时。她找了十五年,坐了几万公里的火车,贴了几万张寻人启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