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一千张寻人启事装在蛇皮袋里,扛在肩上。袋子很沉,她扛着走。
从打印店出来,她走到街上,把第一张寻人启事贴在一根电线杆上。电线杆上已经贴了很多东西,租房广告,招工广告,寻狗启事。
寻狗启事上印着一只棕色泰迪犬的照片,悬赏两千元。她把赵小曼的寻人启事贴在寻狗启事旁边。贴完她站在电线杆前面,看着赵小曼的脸。
风吹过来,寻人启事的边角被吹起来,哗啦哗啦响。
她用手把边角按下去,按不住。她又从蛇皮袋里抽出一张,贴在第一张上面,四边全部糊上胶水。这一次吹不起来了。
赵小曼的脸在胶水没干透的纸面上,对着她笑。豁着牙。她扛着蛇皮袋,走到下一根电线杆前。
当天夜里,赵小曼已经不在县城了。
人贩子是一对中年男女。
女的那个穿着黑色棉袄,头发烫着小卷,看起来和菜市场里任何一个买菜的女人没有区别。
男的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,袖口磨破了,推着一辆旧摩托车。他们从菜市场北边的出口出去,赵小曼坐在摩托车后座上,被两个人夹在中间。
赵小曼没有哭。
不是不害怕,是那个女的给了她一块糖。糖是奶糖,大白兔,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蓝色的兔子。她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
奶味在嘴里化开。摩托车开动了,风很大,把她红色外套的帽子吹掉了。
她喊了一声,妈。声音被风吞掉了。
摩托车开上国道,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她嘴里的糖化了,奶味淡了,剩下一小片粘在上颚上的糖渣。
她用舌尖去舔,舔不到。手被两个人夹着,抽不出来。
摩托车开了很久。
天黑下来,她不知道这是哪里。
路两边没有房子了,全是黑的,偶尔有车从对面开过来,车灯照在她脸上,亮得她闭上眼睛。车过去了,黑暗又合上,她开始哭。
不是大声哭,是眼泪自己流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进脖子里。
风把眼泪吹凉了,她叫了一声,妈。
嘴里的糖渣还在。她咽了一下口水,糖渣从喉咙里滑下去了。
摩托车拐进一条土路,在一间平房前面停下来。
她被抱下车,腿坐麻了,站不住,膝盖软了一下。那个女人把她拎起来,拎进屋里。
屋里亮着一盏黄黄的灯泡,墙角有一张床,床板上铺着稻草。女人把她放在床上,她坐在稻草上。稻草扎她的腿,她穿的是棉裤,扎不透,但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刺刺的、硬硬的触感。
女人走出去,门关上了,锁从外面扣上的声音。
她坐在稻草上。
屋里没有窗户,灯泡吊在房梁上,黄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影子比她大很多,她看着墙上的影子,影子也看着她。
她把红色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拉链头是一只小小的金属草莓。
她很喜欢那只草莓,银色的小草莓,上面有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。她把草莓攥在手心里。草莓是凉的,她把它攥着。
她在那个屋子里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那个女人进来送过几次饭。
馒头,水,馒头是凉的,水是温的。她吃了馒头,喝了水。她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,放进嘴里,嚼很久。嚼着嚼着,嘴里的馒头变成了糊,咽下去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嚼那么久。
嚼着的时候,时间会过得快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