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在那里,把赵小曼的空手套贴在脸上。手套是红色的。她的头发是黑的,那时候还是黑的。黑头发披散下来,盖住了那只红色的手套。
后来警察来了,赵志刚也来了。后来天黑了,菜市场的人散了,顶棚的灯亮起来,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,光打在地上,把她蹲着的影子照成一小团黑色。
她还蹲在那里。
赵志刚把她拉起来,她站不住,腿蹲麻了,膝盖弯里像灌了铅。
赵志刚扶着她,她靠着赵志刚的肩膀,手还攥着那只手套。警察说,已经通知各个派出所了,车站也布控了,有消息会通知你们。
她听着。
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,每一个字又都没有听进去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门开着,赵志刚进进出出接电话。
她坐在赵小曼的床上。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粉红色床单,枕头上放着一只布娃娃。
娃娃的裙子破了,是赵小曼扯破的。
她说,妈,娃娃裙子破了。她说,等妈给你缝。还没有缝。
她把娃娃拿起来,娃娃的眼珠是两颗黑色的塑料扣子,线松了,一颗扣子垂下来,挂在眼眶外面。
她把扣子塞回去,塞不住,她把娃娃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娃娃的头顶上。
赵小曼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。
秋天照的,红色外套,豁牙,比着“耶”。她拿起照片,手指摸着赵小曼的豁牙。那颗牙是吃苹果的时候掉的。
赵小曼咬了一口苹果,门牙嵌在苹果里,拔出来了。她举着苹果哇哇哭,说妈我的牙没了。
李素梅把牙从苹果里取出来,小小的,白白的,牙根上还带着一点血丝。
她把那颗牙放在赵小曼手心里,说,你看,它在这里。赵小曼看着那颗牙,不哭了,说,妈,它还会长吗。
她说,会。
赵小曼说,那新的牙什么时候长出来。
她说,很快。
赵小曼把牙握在手心里,说,我要把它放在枕头底下,牙仙子会来拿。
那天晚上赵小曼睡着以后,她把那颗牙从枕头底下取出来,放了一枚硬币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赵小曼醒来,摸到硬币,举着跑过来,说,妈,牙仙子来过了。她的豁牙在晨光里露着。
那颗牙还在。
李素梅把它放在一个装首饰的小盒子里,盒子里垫着棉花。
牙躺在棉花上,小小的,白白的。
她把盒子拿出来,打开盖子。牙还在,她把它握在手心里。赵小曼握过这颗牙,她的手比赵小曼的手大那么多。
她把牙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第二天她去印寻人启事。
打印店的小伙子问她印多少,她说先印一千张。
小伙子愣了一下。她把赵小曼的照片递过去。赵小曼,五岁,身高一米零五,走失时穿红色棉外套,帽子上有白色绒毛,左眼角有一颗小黑痣,门牙缺一颗。她把外套上的兔子也说了——左边口袋上绣着一只小白兔,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,绣线是白的。
小伙子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敲进电脑里。
她站在旁边看,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。赵小曼,五岁,红色外套,白兔子,小黑痣,豁牙。这些字把她的女儿变成了一小段寻人启事,她也从没想到,某一天,自己也踏上了寻找的路。
印出来了。
赵小曼的脸被放大,印在A4纸上。墨是黑的,红色外套印成了深灰色,帽子上白色的绒毛印成了浅灰色,左眼角的小黑痣几乎看不见,兔子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