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鸡蛋的老太太拽住她的袖子,说你怎么走路的。
她甩开那只手,袖子被扯歪了,线缝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
卖鸡蛋的在身后骂她,她听不见。
“赵小曼。”
“赵小曼!”
“赵小曼!!!”
她的声音开始破了。
不是嗓子哑了的那种破,是从中间裂开,像一块布被从纹理最疏的地方撕成两半。前半声还压在喉咙里,后半声就炸了,碎片似的从嘴里溅出来。
她环顾四周,看不见赵小曼的身影,意识到她的孩子不见了,心里的恐慌包裹住了她,透不过气,也没办法冷静下来,由心里漫出的寒意,让她手脚冰凉,赵小曼却再也没出现。
菜市场的人看着她。
一个中年女人,头发散了一半,袖子歪着,鞋底上粘着蛋清蛋黄和碎鸡蛋壳,在人群里横冲直撞。
有人往旁边让,有人被她撞了骂一句,有人拉她一把说你怎么了,她听不见。
她跑到菜市场东边的出口。
出口外面是一条巷子,巷子两边是卖杂货的摊位。
没有红色外套。她又跑回菜市场里面,从东头跑到西头。
西边的出口通着马路,马路上车来车往,尾灯拖着一道一道的红光。
没有赵小曼。北边的出口是一排卖活禽的笼子,鸡在笼子里扑腾,鸭在笼子里叫。赵小曼怕鸡,她从来不往这边走。
李素梅还是跑过去了。笼子缝里透出来的红色,是鸡冠子,不是外套。
她跑回菜市场中间。
站在那滩泥水里,泥水从塑料瓦缝里滴下来,滴在她头上,顺着头发往下淌。
她不知道。她站在那里,嘴张着,赵小曼。
这一声没有声音了。
嘴在动,喉咙在震,气流从肺里往上推,推到声带那里,推不动了。
声音碎在了半路上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里攥着什么,是赵小曼的毛线手套。
红色的,织得松的那只。手套是空的,手指的部分瘪着,掌心的部分还留着赵小曼手心的温度。她把那只空手套攥在手心里。
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赵小曼什么时候把手套摘了,她不知道。
她弯腰挑白菜的时候,那只小手从手套里一点一点退出来,先是小拇指,然后是无名指,然后是中指,然后是食指,最后是大拇指。
五根手指一根一根退出去,她不知道,她那时候在用指甲掐白菜心里那片冻伤的叶子。
她蹲下去,泥水浸透了她的裤腿。
她把那只空手套贴在脸上,手套上还有赵小曼的气味,奶腥气和雪花膏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她把脸埋在手套里。
有人在旁边说,报警吧。
又有人说,快去找市场管理员,广播一下。又有人说,是不是跟别人走了,小孩子贪玩。又有人说,最近这边有拍花子的。
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涌进她的耳朵里,又从另一只耳朵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