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文小说网

第二本 寻找（第8页）

她不知道赵小曼就在那里，在一个棕色陶罐里，贴着编号。

没有人告诉她。

此刻她正扛着一千张寻人启事，走在县城的大街上。她把赵小曼的脸贴在每一根电线杆上，每一个公交站牌上，每一面能贴东西的墙上。

风吹过来，寻人启事的边角被吹起来，哗啦哗啦响。她用手把边角按下去。胶水粘住了她的手指，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裤腿上已经粘满了干掉的胶水印子，硬硬的。她走到下一根电线杆前，从蛇皮袋里抽出一张新的寻人启事。赵小曼的脸在纸上对着她笑，豁着牙。

她把胶水涂在纸背面，涂得厚厚的。然后把它贴上。

001站在她身后。

不是真的站在身后，是在她体内，隔着五十二岁的皮肤和骨头，隔着十五年没有停过的心跳，看着赵小曼的脸一张一张被贴在电线杆上。

风把寻人启事的边角吹起来，她感觉到李素梅的手按上去，胶水粘住指尖的那种黏，那种黏从李素梅的指尖传到001的感知里，像一小片永远干不透的潮湿。

她知道赵小曼死了。

她知道那个棕色陶罐上的编号。她还知道那条干涸的河床里那块青灰色的石头。草莓拉链头从温变凉的那个瞬间，她知道这些，但李素梅不知道。

她继续扛着蛇皮袋往前走。

胶水在指尖上干了，变成一层透明的硬壳，她把硬壳撕下来，撕不掉的部分留在指纹里。她不管，她走到下一根电线杆前。

系统说，她还要走十五年。

001说，我知道。

系统：你可以不用每一趟火车都跟着，采集任务没有要求你全程同步感知。你可以在系统空间里等，等关键节点再进入。

001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李素梅把一张新的寻人启事从蛇皮袋里抽出来。赵小曼的脸在纸面上，豁着牙，左眼角的小黑痣在墨迹里几乎看不见，但她知道它在，李素梅也知道它在。

她把胶水涂上去，涂到小黑痣的位置时，手指停了一下。停了不到一秒，然后把那一小块也涂上了胶水。纸贴上电线杆，她把四角按紧。

001说，她涂到那颗痣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
系统：已记录。

001说，那不是数据，那是她在摸她女儿的脸。

系统没有接话。

过了很久，系统说，十五年，你要陪她走完吗？

001说，赵小曼攥了那颗草莓四天，我陪她走十五年，算什么。

系统说，那不一样，赵小曼不知道自己在等死，而你知道。

001说，就因为我知道。

风把寻人启事的边角又吹起来了。李素梅伸手按住，胶水还没干透，纸在风里挣扎着，像一只翅膀被粘住的鸟。

她按着，等风过去，风过去了，她松手。纸贴住了，赵小曼的脸在电线杆上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笑，没有人停下来看。

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旁边经过，车把差点蹭到寻人启事，他偏了一下车头，走了。

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走过去，篮子里的芹菜叶子从篮沿探出来，扫过寻人启事的下角，她也没注意。

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跑过去，书包拉链没拉好，一张卷子从里面滑出来落在地上，他跑远了。

李素梅把卷子捡起来，卷子上用红笔打着分数，73。

她把卷子折好，放在电线杆底下，用一颗石子压住，然后扛起蛇皮袋，走向下一根电线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