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秀英的母亲说,吃了好赶路。
陈德厚把调羹拿起来,舀了一口糖水,甜的。
他把蛋夹开,蛋黄流出来,把糖水染成了淡黄色。
他吃了。
周秀英也吃了,低着头,一勺一勺吃得很慢。
蛋黄流出来的时候,她把碗端起来,嘴凑着碗沿,把流出来的蛋黄吸进去了。
吃完了。
周秀英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
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。
包袱是新的,蓝布是供销社扯的,布边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浆,硬硬的。
包袱里是她的换洗衣服,一件棉袄,两条裤子,一双布鞋。
还有一面小圆镜子,镜子的边框是铁皮的,背面印着一朵牡丹花。
牡丹花的颜色和碗上的一样,红褪成了旧旧的粉。
她拎着包袱站在堂屋里。
她母亲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红棉袄,黑辫子,蓝包袱。
她看完了,伸手把女儿棉袄领口的一根线头拈掉了。
线头是红的,极细,拈在手指上几乎看不见。她把线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蹭了蹭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里屋,把门关上了。
门是木板门,关上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
门缝里透出里面暗暗的光。
周秀英拎着包袱走出院门。
陈德厚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她的另一个包袱。
里面是一床棉被,被子是她娘今年新絮的,棉花弹得蓬蓬的,用红线在背面订了一个“福”字。
福字的示字旁订歪了,歪向左边。她没有拆了重订。
她把包袱拎出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正屋的门关着,窗户也关着,窗纸是新的,白白的。
窗纸后面没有影子。
她转回头,走到自行车旁边。
陈德厚把包袱绑在车后座上,红布上面压着蓝布包袱。
红和蓝叠在一起,蓝包袱的角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棉被的红线“福”字。示字旁歪着。
她把包袱角按下去,按在红布底下。她侧身坐上后座,一只手攥着车座下面的弹簧,一只手拎着那面小圆镜子。
镜子用一块手绢包着,手绢是白底碎花,蓝花的,角上绣着一朵兰花。
陈德厚跨上车。
车把晃了一下,他用力攥住。
脚蹬子踩下去,链条发出干涩的嘎吱声。车子往前动了,从周秀英家的院门口拐出去,拐上了村路。
村路是土路,被自行车轮碾过,碾出一道浅浅的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