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装,袖子一道长一道短。
他看完了,把门开大了一点。
陈德厚走进去。
院子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青苔是湿的,踩上去滑。
正屋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周秀英的母亲。
她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齐,用两根黑发卡别在耳后。
褂子的袖口磨毛了。
她看着陈德厚走进来,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自行车,红布,机油印子。中山装,袖子一道长一道短。
她看完了,把身子侧开,让出门口。
周秀英坐在堂屋里。
堂屋正中是一张八仙桌,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盘,茶盘里放着几盏茶碗。
茶碗是白瓷的,碗沿上描着一道蓝边,有一只茶碗的蓝边描歪了,歪出去的那一小截釉色深了一点。
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,像的两边贴着红纸对联,纸边翘起来了,用饭粒粘过,饭粒干了,对联又翘起来。
周秀英穿了一件红颜色的棉袄。
棉袄是新的,红是正红,还没有下过水。
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袖口也是新的,布料还硬着,折痕从叠放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肩膀。
她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,辫子编得紧,发根被扯得微微发红。
辫梢扎着红头绳,头绳的颜色比棉袄淡一点。
她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条凳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
手指并拢着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。
陈德厚走进来。
左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,门槛是青石凿的,被无数双脚磨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槽。
他的脚在凹槽里蹭过去。
他站在堂屋里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最后垂在身体两侧。
中山装的袖子一道长一道短,垂下来的时候,长的盖住了手背,短的露出手腕。
周秀英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
她的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。
周秀英的母亲端来两碗糖水蛋。
蛋是荷包蛋,卧在糖水里,蛋白裹着蛋黄。碗是粗瓷碗,碗身上印着一朵牡丹花。
牡丹花的红色褪了,变成一种旧旧的粉。
她把一碗放在陈德厚面前,一碗放在周秀英面前。
陈德厚拿起调羹,调羹在糖水里搅了一下,碰到蛋,蛋在碗底轻轻晃了晃。
他没有吃,把调羹放下了。
周秀英也没有吃。
她的调羹搭在碗沿上,调羹柄上刻着一朵小花,花瓣被磨得模糊了。
两碗糖水蛋放在八仙桌上,热气升起来,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光里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