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脸转过去,看着窗户。
窗帘落下来了,印子又缩成一团。
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盖住自己的肩膀。
肩膀在病号服底下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生完了,身体里的力气全部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在不停地、轻轻地颤。
她听着他念那个名字。
秀兰,陈秀兰。她的女儿。
跟她姓陈。
跟她爸姓陈。
陈德厚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把她的姓还给了她。
他把孩子放回她胸口上。
放得很轻,像把一片花瓣放回水面上。
他的手从孩子身下抽出来的时候,手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胎脂。
他看着那点胎脂,在自己的手指上,和黑色的油泥混在一起。
他没有擦掉。
门外面有人喊他。
锅炉房的水泵又坏了。
他应了一声。
走到门口,把地上的网兜拎起来。饭盒还是温的,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。
柜子上有一只搪瓷碗,碗里是早上护士送来的红糖水,已经凉了。
红糖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他把饭盒打开,稀饭的热气升上来。他把饭盒盖子翻过来,盖在搪瓷碗上,把红糖水罩住了。然后他走了。
左脚蹭了一下地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白铁皮上的手印被走廊里的光照着,亮晃晃的。
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左脚蹭地的那一声,在走廊尽头被门外的风声吞掉了。
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,呼吸吹在她的皮肤上,一小股一小股的,温的。
她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头发已经干了,不再是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,而是蓬起来一层极细极细的绒毛,被窗外照进来的太阳光照成了金色。
头顶上有一小块软软的,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,那是囟门,还没有长合,她的小心心跳一下,那里就跳一下。
她把手指放在那里,没有按,只是放着。
指腹下面,那层薄薄的头皮底下,她的心跳传上来。
很快,很轻,像一只极小极小的拳头在一下一下敲一扇还没有打开的门。
她的手在那里放了很久。
傍晚的时候母亲来了。
她拎着一只竹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。
蓝布是旧的,洗得褪了色,布边脱了线,线头被她用手指绕了几圈系成一个结。她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,把蓝布掀开。
里面是一碗小米粥,一碟腌萝卜,两个煮鸡蛋。
鸡蛋壳被篮子里的碗碰碎了一个,裂缝从蛋壳的顶部往下延伸,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