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那个碎了的鸡蛋拿起来,在床沿上轻轻磕了磕,把壳剥了。
蛋白是光滑的,碎壳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。
她把鸡蛋放在粥碗里,粥是稠的,米粒熬开了花。
鸡蛋卧在粥里,半沉半浮。
她把粥碗端过来。陈秀兰的母亲伸出手去接。
手还在抖,端不住碗。
她把碗接过来,坐在床边的方凳上,用调羹舀了一勺粥,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勺底,送到她嘴边。
她张嘴,把粥含进去。
米粒熬得烂了,不用嚼,一抿就化。
粥里放了糖,甜味从舌根底下泛上来。她咽下去,喉咙动了一下。
又咽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爸取了名。”
“叫秀兰,陈秀兰。”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调羹在粥碗里轻轻碰着碗壁,发出极细的瓷声。
她把调羹在碗沿上又刮了一下,勺底刮过碗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呲。
“好名字。”她说。
她把粥又送到她嘴边。
她张嘴,含进去。
米粒化了,甜味泛上来。
窗外天已经暗了。
窗帘还是鼓着,风从缝里钻进来,比下午凉了。
母亲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面,把窗户缝推严了。
窗框和窗框之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锅炉房的烟囱开始冒傍晚的烟,烟是淡灰色的,从砖砌的烟囱口涌出来,被风往西边扯。
她看着那缕烟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来,坐在方凳上。
她把粥碗端起来,又舀了一勺。“秀兰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声音很轻,像在嘴里含着,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。
秀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,兰字落下来,平平的,稳稳的。
她把这两个字念完了,把粥送进女儿嘴里。
女儿咽下去了。
喉咙动了一下,又咽了一下。
她生下来还没有吃过东西。
第一口是小米粥,母亲喂的,甜的。
很多年以后,陈秀兰还记得那碗粥是甜的。
她不记得母亲那天穿什么衣服,不记得父亲那天手指上有没有洗干净的油泥,不记得病房的窗帘是什么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