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了,白铁皮包着的门,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站在门后面,手还拎着网兜,网兜里的饭盒微微晃动。
他的眼睛看着产床上的人,看着她胸口上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。
小东西已经不哭了。手还攥着,攥的是她母亲的手指。
眼睛没有睁开,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把网兜放在门边的地上。
饭盒底碰到地面,发出轻轻的一声。
他走过来,工装裤上沾着的机油蹭到了产床的铁架子上。
走到床边站住了。
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上还有修机器留下的油泥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,她的头顶,湿漉漉的黑头发,透
明的指甲,攥着的拳头。
他的嘴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手抬起来一点,又放下了。
她把孩子从胸口上托起来一点。
“你抱抱。”她说。
声音是哑的,破的,被产房里的来苏水气味和刚才那一声没喊出来的叫浸透了的。
他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,把掌心的油泥蹭掉了一些,还有一些嵌在指纹里,蹭不掉了。
他把手伸过来,手指碰到那个小东西的身体。
她的身体那么小,他的手指那么粗。她的背只有他一个巴掌大。
他把她托在掌心里,她的头枕在他的虎口上,腿搁在他的手腕上。
她那么轻,他感觉不到重量。
他的手指上嵌着黑色的油泥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机油印子,他的手托着她,像一块粗粝的、被机器磨了几十年的石头托着一小片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花瓣。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闭着,眼皮是肿的。
透明的指甲,粉红色的指腹。
他的一根手指被她攥住了。
他的手指粗粝,她的手指透明。他感觉不到她在攥他。
他的手指上全是老茧,茧子厚得连螺丝刀的棱角都硌不疼。
她的指甲嵌不进他的皮肤里。但他感觉到了。
他把手往回缩了一点点,怕自己的茧子硌到她。
“取个名吧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窗帘鼓起来。
淡黄色的印子被撑开了,变淡了。
太阳光照在产床的铁架子上,铁架子上的漆剥落了一块,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。
那一点银灰色被太阳照得发亮。他看着那一点亮。
“秀兰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闷闷的,被产房里的来苏水气味裹着。
“陈秀兰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