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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秀兰出生（第2页）
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，然后被走廊里的回音吞掉了。

她一个人躺在产床上，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。

助产士把那个红通通的、皱巴巴的、浑身裹着白色胎脂的小东西举到她眼前。

“女孩。”

她看着那个东西，她很小。

比她在肚子里想象的要小得多。

皮肤是皱的，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手指头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，黑黑的，一小撮一小撮。

眼睛闭着，眼皮是肿的，上面能看见极细极细的蓝色血管。

手攥着拳头，举在耳朵旁边，拳头只有她拇指甲盖那么大。

指甲是透明的，薄得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肉。

她哭，嘴张着，露出光秃秃的粉红色牙床，舌头在里面一颤一颤的。

助产士把她放在她胸口上。

她那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，像一片温热的、湿漉漉的羽毛落在她心口上。

她的身体贴着她的皮肤，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，她感觉到她的心跳，很快，快得数不清。

她把手抬起来。

手在抖，从产床扶手上松开以后，手一直在抖。她把那只抖着的手放在她背上。

她的背只有她巴掌大，脊椎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一节一节能摸到，像一条细细的、温热的珠串。

手掌覆上去，她整个人就被她的手盖住了。她还在哭，哭声闷在她的胸口上，传进她的肋骨里，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
她的手放在她背上，没有拍，没有抚，就是放着，抖着放着。

她看着那个小东西。

额头只有她两根手指宽，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皱纹，像一张极小的揉皱了的纸。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睫毛是湿的，粘成一簇一簇。鼻子小得像一粒黄豆。

嘴巴张开的时候，能看见上颚有一小块白色的凸起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后来才知道那是要长牙的地方，牙床正在底下悄悄成形。

她把手指伸过去，她攥住了。

攥得很紧。

那种紧不是力气，是本能。

是在她肚子里攥了十个月的本能，是把脐带当成唯一的绳索攥了十个月的本能。

她的手指绕着她的食指，透明的指甲嵌进她指腹的纹路里。

她不抖了，不是不抖了，是她忘了手还在抖。

她把她的抖攥住了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陈德厚站在门口。

工装上沾着机油，袖口湿了一块，是修机器的时候溅上的柴油。

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，网兜里是一只铝饭盒。

饭盒是温的，从厂里食堂打来的，一路上用棉袄裹着。

饭盒里的稀饭还在冒着热气，热气从饭盒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，在网兜的尼龙绳上凝成了极细的水珠。

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走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