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指尖开始,然后是手背,然后是手腕。凉意一点一点蔓延,像冬天河水从岸边开始结冰,一寸一寸往河心推。
推到河心的时候,她醒了。
她的手心里,母亲的手已经完全凉了。
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凉的。
手背贴着她的颧骨,贴着她的眼眶。
没有眼泪了。
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,手指一根一根捋直,并拢。然后把手塞进被角下面。被角掖好。
她站起来。
腿是麻的,膝盖弯里像灌了铅。
她站了一瞬,然后走到窗户前面。窗玻璃上粘着几天的烟灰,厚厚的一层,把外面的天遮得模模糊糊。
她伸出手,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。烟灰被划开了,露出一道窄窄的、透明的缝。从那道缝里看出去,天还没有亮。
锅炉房的烟囱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还没有开始冒烟。烟囱顶上的砖缝里长出了一棵极细极细的草,冬天枯了,只剩一根褐色的茎,被风吹得弯着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指尖上沾了烟灰,黑黑的细细的。她
把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。烟灰蹭掉了,裤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。
她回到床前。
方凳还是温的,她刚才坐了一夜留下的温度。她坐在方凳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
母亲的东西还在床头柜上。搪瓷碗,稀饭已经干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固体,干裂的缝隙从中间往边缘延伸,像干涸的河床。
铝勺搭在碗沿上,“妇产”两个字朝上。
床头的铁皮柜,柜门还开着。柜子里挂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,领口磨得发白。棉袄下面空着,包袱被她收起来了。
她把包袱打开过。
钱一沓一沓拿出来数过。十块的五块的,工农兵图案的。
每一张母亲都捋得平平整整。她把钱数完,又放回去,存折也放回去。
包袱重新系好,系成原来的那个结。
布角抽紧,一道一道褶痕。
她把包袱抱在怀里,坐在方凳上。窗外天慢慢亮了。
锅炉房的烟囱开始冒今天的第一缕烟。烟是淡灰色的,从砖砌的烟囱口涌出来,被风往东边扯。
玻璃上那道被她划开的缝里,烟灰又落上去了。新的烟灰覆在旧的烟灰上,那道缝越来越窄。她没有再去划。
抱着包袱,坐在方凳上。包袱里的钱是樟木的气味。
那是母亲攒了几十年的气味,她把脸埋在包袱里,闻到了。
【001&系统】
系统:时间节点体验完成。
情感采集量6。9单位。
001: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。
角对角,边对边。按面值大小叠好。十块的,五块的,工农兵图案的。
最上面那张缺了一个角,她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