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锅炉房的烟囱开始冒今天的第一缕烟,烟是淡灰色的,从砖砌的烟囱口涌出来,被风往东边扯。
风比昨天小了一点,烟扯得没那么散,像一匹极薄极薄的灰布从烟囱口一直铺到天边。
母亲看着那缕烟。
她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,脸侧着,眼睛跟着那缕烟往东边移。
烟越飘越淡,越飘越散,飘到天边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烟还是云了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窗玻璃上。玻璃上还粘着昨天的烟灰,一粒一粒的,被今天早上的光照着,像一小片一小片极薄的炭片。
“我走了以后。”她说。
“你爸那个人,不会照顾自己。饭烧糊了也吃,菜馊了也吃。你看着他点。”
陈秀兰没有说话。
她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。手还是凉的,她捂了一夜也没有捂热。
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凉的。
手背贴着她的颧骨,贴着她的眼眶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,流到母亲的手背上,温的。
温的眼泪顺着母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往下淌,淌过变形的指节,淌过蜷着的手指,落在被子上。
被子上医院的名字被洇湿了,红色的字变深了。
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,很轻。像被眼泪烫到了。
“别哭。”母亲说。
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,像收音机被调到了最小的音量,只剩下一丝极细极细的电流声。
“我没啥,就是麦子还没收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眉毛还皱着,那道皱了几十年的纹路。
她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卖布,布尺量来量去,皱眉头算钱。
她在纺织厂做临时工,线头接来接去,皱眉头赶活。
她在家里糊火柴盒,浆糊抹来抹去,皱眉头攒钱。
她的眉头皱了几十年,现在她闭上眼睛,那道纹还在那里。
窗外,锅炉房的烟囱还在冒烟。
风把烟灰吹到玻璃上沙沙地响。陈秀兰握着母亲的手,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。
手心里有樟木箱子的气味,有钱的气味,有蓝布头巾的气味,有棉絮的气味,有浆糊的气味,有几十年攒
下来的日子的气味。
这些气味从母亲手心的纹路里渗出来,被她闻到了。
母亲走了。
不是那天早上,是又过了三天。
走的时候天还没亮,病房里暗暗的。
锅炉房的烟囱还没有开始冒烟,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。
陈秀兰坐在方凳上,头靠着床沿,睡着了。母亲的手还在她手心里。
她睡着的时候,母亲的手慢慢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