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陈秀兰的脸从头到尾记了一遍,记完了。
闭着眼睛,呼吸平了。
胸口微微起伏,被子上那几只蜷着的手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窗外锅炉房的烟囱还在冒烟,烟灰被风吹到玻璃上沙沙地响。
床头柜上那碗稀饭,米油凝得更厚了,皱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水洼。
那天夜里母亲开始说胡话。
不是一直说,是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,声音一会儿飘进来一会儿飘出去。
“娘。”她叫。
眼睛闭着,眉毛皱在一起。陈秀兰坐在方凳上,把她的手握住。
手在掌心里是凉的,她把它贴在自己的手心里捂着。捂了一会儿,凉意从掌心渗进来。
她换了一只手,把母亲的另一只手也握住。
“娘,地里的麦子还没收。”母亲说。
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深处传上来。
窗外没有麦子。
锅炉房的烟囱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更黑的影子。陈秀兰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。
蹭过那些变了形的指节,蹭过那些竖着棱的指甲,蹭过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。
她的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,像很多年前母亲蹭着她的手。
那时候她的手很小,母亲的手很大。母亲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。
现在她的手大了,母亲的手小了。
天亮的时候母亲醒了。
不是睡醒的醒,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醒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个吊扇,铁叶子,上面落着灰。
冬天不用吊扇,扇叶上积了一整年的灰,黑绒绒的一层。
她看着吊扇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脸转过来,看着陈秀兰。
“你爸那个人。”她说。
声音比昨天更轻了。
“年轻的时候,手巧。什么都会修。”
“自行车,缝纫机,收音机。”
“那时候他在镇上修东西,我在供销社卖布,他来买布。”
“买一只蓝布,做裤子。”
“我说一尺够吗。他说不够,做两条。一条他的,一条他爹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嘴唇干得粘在一起,她用舌头舔了一下,没有舔开。
“后来他爹穿上了,他没有穿。他把两条都给他爹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嘴角干裂的口子被笑扯开了,渗出一小点血珠。
她没有感觉到。
眼睛里的那层翳薄了一点,露出底下的眼珠。眼珠是深褐色的。
“他那个人,对人好,不会说。”
“对人好得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