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你姥忍着,我忍着。”
“你就不要忍了。”
陈秀兰站在床边。
包袱摊在床沿上,钱叠得整整齐齐,存折的红塑料封皮被窗外的光照着,褪了色的烫金字几乎看不见了。
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手指上还有今天在车间里捻线头留下的棉絮,棉絮嵌在指纹里,白白的细细的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母亲没有应。
她把脸转回来,看着陈秀兰。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翳,像冬天早上玻璃上结的霜。
透过那层霜,她看着她。
看她的额头,她的眉毛,她的眼睛,她的鼻子,她的嘴。
像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住一遍。她已经记了很多遍了。
从陈秀兰生下来那天就开始记。
皱巴巴的婴儿脸。出牙时口水淌到下巴的小脸。
第一次上学回头看她的大一点的脸。在纺织厂门口等她下班的年轻的脸。
现在这张脸就在她面前,额头上有了细纹,眼底下有了青影,嘴唇干干的。
她记了一辈子,现在还在记。
“你过来。”母亲说。
陈秀兰走过去,膝盖碰到床沿。
母亲把手抬起来。
抬得很慢,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随着抬起的动作微微移动着。
手指蜷着,像冬天树枝上最后一片没有落的叶子,卷曲着,干枯着。
她的手碰到陈秀兰的脸。
手指从她额头上划过去,划过眉毛,划过眼眶。
指腹上的茧子粗粝粝的,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白印子。
白印子很快就消了。
手指停在陈秀兰的颧骨上。
颧骨被车间的风吹得粗糙了,母亲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手滑下来。
力气用完了。
手指从陈秀兰脸上滑下来,落在被子上。被子上印着医院的名字,红字洗得褪成了淡粉。
她的手落在那几个字上面,手指蜷着,不动了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睡着了,是记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