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子上的绿漆被磕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。
陈秀兰站起来,膝盖弯得久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。
她走到柜子前面,把柜门拉开。
柜子里挂着一件棉袄,母亲的棉袄,藏蓝色的,领口磨得发白了。
棉袄下面放着一个布包袱。包袱是旧的,白布已经洗成了灰布,四个角对折系成一个结。
她把包袱拿出来,放在床沿上。包袱不重,里面硬硬的,有棱角。
“打开。”母亲说。
她解那个结。
系得很紧,布被反复浆洗过,纤维缩了,结被越拉越死。
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把结松开来,布角从结里抽出来,一道一道褶痕。包袱摊开了。
里面是一沓钱。
钱是旧的,各种面值都有,十块的五块的,还有更早的工农兵图案。
每一张都捋得平平整整,角对角边对边,按面值大小叠在一起。
最上面是一张十块,右下角缺了一个小口,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了。
胶带旧了,边缘泛黄,粘性还在,把那道缺口牢牢地封着。
钱的最下面压着一张存折。
存折的塑料封皮是红色的,烫金的字褪得只剩下一点金色的痕迹。
她把存折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的存入记录。五块,三块,八块,十块。每一笔都不大,像雨水一滴滴落进缸里。
缸满了。
她看着那沓钱。
钱上有一股樟木箱子的气味。
家里的樟木箱子是母亲的嫁妆,箱盖上雕着一朵牡丹花,花瓣被虫子蛀了几个小洞。
母亲把钱藏在樟木箱子最底层,压在陪嫁的棉被底下。
每年过年翻晒棉被的时候,她把钱取出来,一张一张数过,再放回去。
樟木的气味一年一年渗进纸币的纤维里,钱不再是钱的气味,是樟木的气味。
“给你攒的。”母亲说。
“你爸那个人,手里存不住钱。我给你攒。”
她把脸转开,看着窗玻璃上的烟灰。
风又把一撮烟灰吹到玻璃上,细碎的,沙沙地响。
“你小时候,你爸说,女娃念那么多书干啥。我没听他的。”她停了一下。
喉咙里有一口痰,呼噜呼噜地响。她咽了一下,痰还在那里。
“我嫁过来的时候,你姥给了我一块银元。我没告诉你爸。”
银元我藏了这么多年,去年我把它换成钱了。换成钱给你攒着。”
她的手在被子外面动了一下。
手指蜷了蜷,想抬起来,没有抬起来。
“别学我。”她说。
声音忽然清楚了一点,像从水底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