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在县城往南四十里,一个叫陈庄的地方。
房子是土坯的,院墙塌了半边,剩下半边墙上长着草。
她走进去,堂屋里空着,地上晒着一层从门外吹进来的土。
灶台是冷的,锅沿落着灰。
邻居说,他不住这里了。
去哪了。
不知道。
走的时候拎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是什么。
没看清。
好像是几件衣服,一个搪瓷盆。
她站在那栋空房子的堂屋里。
从门口照进来的太阳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
长方形的边缘,砖缝里长出一棵极细极细的草,被太阳照得几乎透明。
她蹲下来,把那棵草拔了。
草根带着一小团泥土,根须白白的、细细的。
她把草放在门槛上。
站起来,走出去。
院墙塌了的那半边,土坯碎在地上,被雨冲成了一小堆一小堆的泥。
泥上有人踩过的脚印,干了,印子深深的。她认不出那是不是她爸的脚印。
她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很多年以后,她收到过一个包裹。没有寄件人地址。
里面是一包核桃,干核桃,壳硬硬的,摇一摇,里面仁儿在响。
核桃下面压着一块布,旧布,洗得褪了色。她把布抖开,是一件小孩的棉袄。
红颜色的,洗了很多遍,红里透出旧旧的粉。
棉袄很小,袖子只有她手掌那么长。
她认出来了。
这是她小时候穿过的。她妈做的。
她把棉袄贴在脸上。布料上什么气味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旧。
她把棉袄叠好,放进衣柜最底层。核桃她没有吃。放在窗台上,排成一排。
冬天过去了,春天过去了。
核桃还在窗台上。有一天下大雨,她忘了关窗,雨水潲进来,把核桃打湿了。
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后来核桃裂了一条缝,她把那条缝对着光看。里面黑黑的。
她把核桃放下,放在窗台上原来的位置。排成一排,四个。
再后来,她结婚那天,她爸没有来。
她站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,穿着红棉袄,等。槐树叶子落光了。
自行车车把上的红色塑料条被风吹得簌簌抖。她没有等来她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