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是工具。扳手,螺丝刀,钳子,锉刀。每一件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工具箱盖子内侧用细铁丝弯了几个卡子,螺丝刀插在卡子里,大小排列,一字口的和十字口的分开。扳手挂在箱壁的铁钩上,从小到大,从细到粗。
放扳手的那一层,底板上用油漆画着每一把扳手的轮廓。
这把放这里,那把放那里。轮廓线是用细毛笔蘸着白漆画的,手不太稳,有的地方画歪了,歪出去的那一小截漆多了一点,干了以后微微凸起来。
工具箱最下面一层,棉纱垫底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饭盒。
饭盒盖子上用钉子敲了一个凹痕做记号。饭盒是空的,洗干净了,盖着盖子。
她把饭盒拿起来,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卷了,卷边的地方泛着黄。
照片里是一个女人,站在纺织厂门口,穿着工装,头发梳得整齐。
厂门那时候还是新的,铁栅栏上的漆还没剥落。
女人没有看镜头,脸微微侧着,像在看镜头外面的什么东西。
嘴唇抿着,嘴角的弧度被照片的颗粒吃掉了,看不清是在笑还是不笑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是她妈。
死了十二年了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字迹被手指摸得模糊了,笔画的边缘洇进相纸的纤维里。
她凑近了看——“秀兰她妈。”
四个字。
她妈的姓名,她妈没有姓名。她爸给她妈写的名字是“秀兰她妈”。
她把照片放回饭盒底下。
饭盒放回去,棉纱垫好。盖子合上,锁扣咔嗒一声扣住了。
她把帆布盖回去。帆布落下来的那一下,工具箱上积着的灰尘扬起来。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日光里慢慢飘,一粒一粒的,像极小极小的雪。
几年以后,她爸就走了。
不是死。
是走。
一个人走的。
那天早上他照常起来,煮了一锅粥,自己喝了一碗,给她的那一碗扣在锅里。
锅盖是铝的,凹下去一块,扣不严,他用一只搪瓷碗压住。
她下夜班回来,锅里的粥还是温的。锅盖掀开,热气升起来,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。
灶台上放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用铅笔写着——“我回老家了。你好好过。”
铅笔的痕迹很淡,淡得像是怕把纸戳破。“老”字的那一撇拖得长了一点,最后一提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,在那里留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。
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纸条折好。沿着原来的折痕,一道一道折回去。
折到最后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她把这个小小的纸方块放进工具箱最下面那一层。
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。照片里的女人,纸上的字。
秀兰她妈。
秀兰,你好好过。
她后来回去找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