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煤渣路往厂门口走。
走得慢。
不是因为年纪——他腿脚不好是几年前的事了,左膝盖爬机器爬的,机修工常年在机器上上下下,膝盖先受不了。
他在厂门口停下来。厂门是两扇铁栅栏门,白天开着,门扇推到两侧,铁轮子在轨道里磨出一道锃亮的弧痕。
门卫室的老张从窗口探出头,看见他,喊了一声陈师傅。
他抬起拎网兜的那只手,朝老张挥了挥。网兜晃了晃,搪瓷盆碰着茶缸,叮的一声。
老张把头缩回去了。
他站在厂门口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厂房,不是看烟囱,不是看那条走了三十四年的煤渣路。
是看身后的陈秀兰。
她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,工装上粘着棉絮,袖口卷着。
手背上有今天新添的一道划痕,细的,结了淡褐色的痂。
他看着她的手背,手背上的划痕,划痕旁边还有昨天、前天、上周留下的旧疤。她的手背像一块画坏了草稿的布,新的笔迹叠着旧的笔迹。
他把网兜换到左手。
右手伸进裤兜里,摸出一个东西。手伸过来,放在她手里。
是一把钥匙。钥匙是铁的,被摸得发亮。匙柄上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褪了色,褪成一种旧旧的、灰蒙蒙的粉。
绳子的纤维松散了几股,被手指搓成一缕一缕的。
“工具箱。”他说。“给你了。”
她握着那把钥匙。
铁是温的,他裤兜里捂了一整天。钥匙齿的凹槽硌着她的掌心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摆了摆手。不是客气式的摆手,是往下按了按。
像欢送会上那样,像把什么东西按回桌面上。然后他拎着网兜,转身走了。左腿往外撇,身体一歪一歪。
网兜晃着,搪瓷盆碰着解放鞋,解放鞋碰着搪瓷茶缸,叮,叮,叮。
走过厂门口的槐树,槐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他走进槐树的影子里,又走出来。
影子从他身上滑过去,像一瓢水从石头上漫过去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。
煤渣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,拐弯的地方有一堵灰扑扑的围墙,围墙上刷着白灰标语。
“抓革命”的“抓”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下一个提手旁。
他走到拐弯的地方,没有回头。身体往左一歪,右肩往上一抬,拐过去了。提手旁挡住了他的半边身子,然后是整个。看不见了。
陈秀兰站在厂门口。
手心里攥着那把钥匙。
钥匙齿硌着她,温的,正在一点点变凉。风从煤渣路上吹过来,带着煤渣干燥的土腥气和车间飘出来的棉絮。
棉絮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那把钥匙上。她把钥匙握紧了。钥匙齿硌得更深了一点。
后来她打开过那个工具箱。不是当天。是几天以后。
工具箱在机修间的角落里,上面盖着一块旧帆布,帆布上落着灰。
她把帆布掀开,工具箱是铁皮的,绿漆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,露出银灰色的铁。
锁扣上挂着一把旧锁,锁身被机油浸得发黑。她把钥匙插进去,别了一下,锁开了。
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,咔嗒。
箱盖掀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