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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秀兰父亲退休（第2页）

不是那种客气式的摆手，是往下按了按，像把什么东西按回桌面上。嘴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

又动了一下。旁边的人安静下来。

“没啥说的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高，被活动室里的回音吞掉了一半，后半句只剩下嘴唇在动。

他舔了一下嘴唇，嘴唇是干的，下唇中间有一道习惯性抿嘴抿出来的细纹。

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。

折叠椅被他起身的重量带得往后挪了一点，钢管腿蹭过水泥地面，发出吱的一声。他站直了，手在工装两侧蹭了蹭。

“机器老了，和人一样。对它好点，它就对你好。”他停了一下。

喉结动了动，像在咽什么。“没了。”

他坐下了。

折叠椅又吱了一声。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孙主任带头鼓掌。

掌声又响了，比刚才还响。有人把搪瓷茶缸举起来，说以茶代酒敬陈师傅。

茶缸碰茶缸，发出瓷实的、闷闷的响声。茉莉花瓣被碰得从水面荡起来，又落下去。陈师傅也端起茶缸，举了一下，没喝。

茶缸在他手里显得很小，他的手大，指节粗，搪瓷缸把被他两根手指捏着，像捏着一片薄薄的树叶。

欢送会散了。

折叠椅一把一把收起来，靠墙摞成一排。乒乓球台从墙角推出来，红布撤了，卷成一团塞进工会的柜子里。

横幅上的大头针被拔下来，白纸字取下来，折了折，不知道被谁收走了。

“退”字缺的那个角，被折进了纸缝里。搪瓷茶缸一个一个收走，剩下的茶根倒进墙角的水桶里。茉莉花瓣湿漉漉地贴在桶壁上。

陈秀兰站在活动室门口。

她刚才没进去。车间里刚下班，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，工装上粘着棉絮，袖口卷到手腕以上。

她是听说了欢送会，从车间一路走过来的。活动室的门开着半扇，她站在门外，背靠着走廊的墙。

走廊的墙是灰白色的，墙皮鼓了泡，鼓泡的地方被人按破了，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。

她靠在墙上，后脑勺贴着墙皮。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经过，有人跟她打招呼，她应了一声。眼睛看着活动室的门。

陈师傅走出来。

手里拎着一个网兜，网兜里是一只搪瓷盆、一双解放鞋、一件旧工装、一个搪瓷茶缸。

茶缸是欢送会上发的纪念品，缸身上印着一行红字：“光荣退休”。

荣字下面的木字底印得不太清楚，缺了一小块。网兜的尼龙绳勒着他的手指，手指被勒出一道白印子。

他看见了她。

她看见了他。

他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停，拎着网兜往走廊那头走。

左腿往外撇，身体跟着一歪一歪的。网兜随着身体的歪动左右晃，搪瓷盆碰着解放鞋，解放鞋碰着搪瓷茶缸，发出轻微的、闷闷的响声。

她跟上去。

走在他后面，隔着两步。

走廊里不断有人过来跟他握手，说陈师傅退了，说享福了，说以后常回来看看。他一个一个应，握手的时候把手从网兜上松开，网兜滑到手腕上，勒出一道更深的印子。

握完了，把网兜重新拎好，继续走。左腿往外撇，身体一歪一歪。走出办公楼，厂区的煤渣路在太阳底下发着白。

煤渣被晒了一整天，踩上去干燥的、沙沙的响声。

路两边堆着从车间清出来的废料，铁件生了锈，锈迹被太阳照成暗红色。

有一截断掉的皮带轮躺在路边，铁锈从断口往里蔓延，像一圈一圈的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