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搓了搓。
手背上的水珠被车间的灯照得亮晶晶的。
门口的光暗了一下。
有人走进来。左脚蹭了一下地。
她没有回头。
手还在水龙头底下冲着。水流从她指缝间漏下去,打在水泥池底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他走到她旁边的水龙头,把工具箱放在水池边上。
工具箱是铁皮的,绿漆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漆,露出银灰色的铁。
他打开水龙头洗手。
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,指节和指节之间粗粗的,手背上有一道今天修机器新划的口子,结了淡褐色的痂。
他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,水冲在手掌上,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。
机油和棉絮混在一起的污渍不容易洗干净,他搓得很用力,指节互相摩擦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她把水关了。
手湿着,她在裤子两侧蹭了蹭。转身要走。
“陈秀兰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五句话。
她站住了。
水还在他手上流着。
他关掉水龙头,水声停了。
水房里只剩下下水口被堵了一半的水流声,咕嘟咕嘟的。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东西。手伸过来,东西放在她手边的水池沿上。
一块手绢。
白底碎花,蓝颜色的花,花瓣小小的,挤在一起。
手绢叠得方方正正,角上绣着一朵兰花。绣线是深蓝色的,比碎花深了一度。兰花绣得不太像,有一瓣长了,绣的人大概发现了,又把线往回绕了一针,在那里留下一个小小的、凸起的线疙瘩。
她看着那块手绢。水池沿上有一小摊水渍,手绢放在水渍旁边,干的。
“擦手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拎起工具箱,从她旁边走过去。左脚蹭了一下地。
脚步声在水房门口被外面的机器声吞掉了。她站在水池边上,手还在裤子两侧蹭着。
裤子被手沾湿了两小块,布料的颜色变深了。她低头看着那块手绢。蓝花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兰花上的线疙瘩微微凸起。
手绢角上沾了一点点他手指上的机油,极小的一个淡褐色的指纹印子,印在蓝花旁边,像另一朵花。
她把那块手绢拿起来。布料很软,被洗过很多遍的那种软,棉纤维被反复揉搓之后褪掉了所有的硬和涩,只剩下一种轻轻的、几乎没有重量的柔。
手绢上有一股肥皂的气味。普通的洗衣皂,厂里劳保发的,黄黄的一块,洗什么都用它。她闻到了。
她把手指伸开。
手指上还有水,指甲缝里有一小团没冲干净的棉絮。
她用手绢把那团棉絮捻掉了。棉絮粘在手绢的蓝花上,白的,极轻极小的,像花瓣上停了一小片绒毛。
她把手指擦干。
一根一根擦。
擦到中指的时候,指腹从那个线疙瘩上划过去。线疙瘩很硬,绣线叠了两层,比别处厚。
她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下。水房外面的机器还在响。下水口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流。
她把手绢叠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