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,说三班那个谁手快,说去年第一是谁。
她没听,看着面前的经线。经线绷得紧紧的,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。
棉絮在光线里慢慢飘,落在线上的,落在她肩膀上的,落在她手背上的。
手背上的那块青已经退了,退干净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老赵吹哨。
她把线头捻起来。
手指是湿的——接头之前要用嘴唇抿一下线头,把纤维抿紧。
这是挡车工的统一动作,做了无数遍,嘴唇上常年有一小片被棉线磨出来的干皮。她把两根线头搭在一起,指腹对着一搓。
线接上了。
接头处比线本身只粗了一点点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。她把接好的线松开,线重新绷紧,那一点点微不可见的接头从指间滑过去,混进了千千万万根经线里。
第一根,她伸手去够第二根断头。
动作不快。
旁边那个三班的女工手指翻飞,已经接完两根了。
观众有鼓掌的,有叫好的。
她不看。
第二根线头捻起来,抿湿,搭上,搓。接上了。
接第五根的时候,她余光里扫到一个人。
人群外面,隔着好几层肩膀和脑袋,有个人站在车间门口。
车间的门半开着,外面的光照进来,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。
他站在那里,肩上还挎着工具箱,大概是刚从哪个车间修完机器过来。
工具箱的带子勒在肩膀上,把工装勒出一道斜斜的褶。
她没有看第二眼。
手指没有停。
第六根。第七根。
线头在她手指间捻、抿、搭、搓。
每一个动作都和别人一样,只是比别人慢一点。旁边三班的女工已经在接第九根了,观众的声音往那边涌。
她这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三号机熟悉的震动从指尖传上来。
第八根。
她接完第八根的时候,三班的女工接完了十根。
老赵按下秒表,观众鼓掌。她没有停。第九根。
第十根。
接完了。
她把手指上沾的棉絮搓掉,搓成一个小小的绒球,放在机器旁边的废料盒里。裁判没记她的时间,她已经输了。
旁边有人拍她的肩膀,说没事,下次再来。她点了一下头。
人群散了。
日光灯还是白惨惨地照着,刚才围满人的地方现在空了,地上留着烟头、鞋印、和从人身上掉下来的棉絮。她从机器前面走开,去水房洗手。水房在车间尽头,一个窄长的空间,墙上并排装着几个水龙头。
水池是水泥砌的,池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,下水口被棉絮堵了一半,水流下去的时候打着旋,咕嘟咕嘟的。
她把袖子卷起来,手伸到水龙头底下。水是凉的,从厂里的深井抽上来,带着地底下的凉意。
棉絮在手指上粘了一天,被水一冲,变成一小团一小团半透明的絮状物,顺着水流往下水道方向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