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在他后面。
隔着大概十几步。她的布鞋踩在煤渣上,沙沙的。
他大概听见了。没有回头。
走到锅炉房门口,他把铁管从肩上卸下来。
铁管一头杵在地上,煤渣被杵出一个小小的坑。他把铁管斜靠在锅炉房的墙上,直起腰。这时候他看见她了。
她正好走到锅炉房前面。手里拎着两只空水壶,去水房打水。
水壶是铁皮的,漆成淡绿色,壶身上磕了好几处凹痕,有一处凹得深,漆皮磕掉了,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。
他看见她手里的水壶。
伸手把水壶接过来。她没反应过来,手还拎着壶把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。他的手指是热的。刚才扛铁管,掌心磨得发烫。她的手背是凉的。
车间里站了一天,棉絮粘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然后水壶到了他手里。
他拎着两只水壶往水房走。水壶在他手里晃着,壶身碰壶身,发出空空的闷响。她站在锅炉房门口。
锅炉房里的煤火透过铁门的缝隙透出一股热烘烘的、带着煤灰气的风。风把她的裤腿吹得鼓了一下。他打了水回来。
水壶拎在手里沉了,壶把被重量坠得往下弯。水从壶盖边缘溢出来一点,沿着壶身往下淌,淌过那块磕掉漆的凹痕时,水流绕了一下,像绕过一块小小的石头。
他把水壶放在她脚边。壶底落在煤渣上,湿了一小片地。
“沉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跟她说的第四句话。
然后他走进锅炉房。
铁门在他身后合上,里面传来煤铲刮过铁板的声音。她弯腰把水壶拎起来。壶把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,热热的,被铁皮的凉意裹着,正在一点点散掉。
她拎着两壶水往回走。水壶很沉,她左右手换着拎。换到左手的时候,右手的手背空出来了。
手背上那块被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,凉的。
风一吹,更凉了。
她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厂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机器转,人跟着转。每天在同一个车间、同一条煤渣路上、同一个食堂里,碰见同一个人很多次。
碰见的次数多了,就记住了他走路的声音。他的脚步声比别人的重一点,左脚落地的时候鞋底会在地面上轻轻蹭一下,像脚步犹豫了一瞬。
其实不是犹豫,是他的鞋底磨偏了。
她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个蹭地的声音。食堂里人声嗡嗡的,筷子碰饭盒,勺子刮碗底,凳子腿蹭地面,说话声笑骂声交杂在一起。
她背对着门口坐着,他走进来。左脚蹭了一下地。极轻的一声,被所有声音盖着。
她听见了。
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筷子在菜汤里停了一下。
那年秋天厂里搞技术比武。机修工比拆装机器,挡车工比接头。
细纱车间的接头比赛在下午,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惨惨的,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,把机器和选手围在里面。
陈秀兰站在三号机前面。
她本来不想参加,车间主任说每个班要出一个人。
她当班,就出了。
裁判是老赵,质检员,手里掐着秒表。
比赛规则简单:十根断头,谁接得快、接得牢、接头处看不见疙瘩,谁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