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。
他蹲在机器前面,手伸进去摸零件,眼睛眯起来,嘴抿着,一个人把坏的地方找出来、拆开、换上新的、装回去。
装完了,按启动,看着机器走起来。然后收拾工具,走人。
挡车工跟他道谢,他点一下头,不太回应。有一回她路过三号机,他又在修。三号机后来又坏过一次,不是梭子,是滚筒的轴承磨坏了。
他蹲在那里拆轴承,额头上的汗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他用手背蹭了一下,手背上的油泥蹭到了额头上。
她没有停下来看。
从他背后走过去。走过去之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蹲在那里,后脑勺的头发被车间里的灯照出一小圈青白色。
脖颈上有晒出来的衣领印子,衣领遮住的地方白,遮不住的地方黑。
他大概休息日不待在宿舍里,不知道去哪里晒的。
后来他们在食堂碰到。
纺织厂的食堂是一栋红砖平房,窗户开得高,里面暗。
打开窗口的台面上铺着白瓷砖,瓷砖缝里嵌着陈年的油垢,擦不掉,变成了灰黑色。
窗口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,粉笔写着今天的菜。粉笔字被热气熏得模糊了,只剩几个字还认得。
她端着饭盒从窗口挤出来,饭盒里是熬白菜和两个杂粮馒头。
白菜切得粗,帮子多叶子少,菜汤是灰绿色的,上面漂着几点油星。
馒头是头遍面和二遍面掺着蒸的,颜色发暗,表面不光滑,有几个被蒸笼篦子硌出来的凹坑。
她端着饭盒找座位,食堂里长条桌和长条凳,人挨着人。
她看见一个空位,走过去坐下。坐下来才看见旁边是他。
他正在吃馒头。
掰一块,在菜汤里蘸一下,送进嘴里嚼。嚼得很慢。
他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。旁边的人大声聊天,讲谁家老婆生了,讲这个月的奖金又扣了,讲厂门口新开了一家面馆。他不搭腔,就是吃。
馒头掰完了一个,开始掰第二个。她坐在旁边,吃自己的。
熬白菜里的菜帮子嚼起来咯吱咯吱的,纤维粗,嚼到最后剩下一团嚼不烂的渣,她咽下去了。
他先吃完了。
饭盒里没有剩东西,菜汤被馒头蘸干净了,饭盒底上只剩一点干涸的汤汁印子。他把筷子横搁在饭盒上,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碰了一下长条桌的横撑,桌子晃了一下。
她的饭盒里菜汤晃出来一点,洒在桌面上。
他看见了。
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,没有摸出什么。他走了。
她低下头继续吃。桌面上的菜汤慢慢洇开,洇成一滩不规则的水迹,边缘被食堂里的热气烘着,正在一点一点缩小。
馒头还有大半个,她掰了一块,把桌上的菜汤蘸了。
馒头吸饱了汤汁,变软了,颜色变深了。她放进嘴里嚼。是咸的。
后来她在厂区路上碰见他。
不是碰见,是他走在前面,她走在后面。厂区的路是煤渣铺的,下雨天踩得泥泞,天晴了煤渣被太阳晒得发白,踩上去沙沙响。
路边堆着从车间清出来的废棉絮,用蛇皮袋装着,袋口扎不紧,棉絮从缝隙里鼓出来,风一吹就簌簌地抖。
他扛着一根铁管,从机修间往锅炉房走。铁管很长,一头搁在肩上,一头悬在身后,悬着的那头随着他走路微微上下晃动。
他的影子投在煤渣路上,铁管的影子从影子的肩膀上斜伸出去,像一个扛着长枪的兵的影子。他走得不快。
肩膀被铁管压得微微往一边沉,另一只手空着,随着步子前后摆动。手背上有今天修机器新蹭的油泥,还没有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