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也有油泥,额头上横着一道,是伸手够梭子时蹭到机器底座留下的。
他看了她的手背一眼。
手背上的青已经开始散了,淤血从被砸的那个点往外洇,边缘是淡青的,中间深一点。他没有问疼不疼。
他把梭子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梭壳上有一道裂纹,很细,从梭尖往后延伸了不到两厘米。裂纹被经年的棉絮和油泥填满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用指甲顺着裂纹抠了一下,填在里面的脏东西被抠出一道浅沟。
“裂了。”他说。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他把梭子举到眼前,对着日光灯看那道裂纹。灯光从裂纹里透不过来,被填在里面的脏东西挡住了。
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梭壳,声音闷闷的,不是好木头发出来的那种脆响。
闷响被车间的机器声吞掉了大半,只剩下极短促的一点余音。他把梭子放下了。
“换一个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膝盖上沾了地面上的油泥,两个圆形的印子,黑黑的。
他没有拍。走到车间那头,从机修间的备件柜里翻出一个旧梭子。
木头的颜色比刚才那个深,被人用久了,手握的地方磨出了浅浅的凹槽,正好合手指的弧度。
梭尖换过,新的梭尖是淡黄色的,旧梭身是深褐色的,接在一起像一块补丁。
他把梭子拿回来,蹲下,装进三号机的梭道里。
手指捏着梭子两端,往左别了一下,往右别了一下,试了试松紧。
然后把梭道旁边的挡板螺丝拧紧。螺丝刀从他工装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来,手柄磨得发亮。
他站起来,按了启动。
三号机动了。梭子从轨道这头走到那头,没有卡。
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,以前会卡的那个点,它顺顺当当地滑过去了。梭尖是新换的,淡黄色,在经线之间来回穿,像一小截被风吹着跑的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确认机器不卡了。然后把螺丝刀插回胸前的口袋。
转身走了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的手背一眼。
“去医务室抹点碘酒。”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三句话。
然后他走了。背影从车间门里穿过去,被门口照进来的那道白亮亮的日光吞掉了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车间的机器声重新把所有的空间填满。
三号机还在走。
梭子来回穿,淡黄色的梭尖在经线之间一闪一闪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蹲下,把地上那个裂了缝的旧梭子捡起来。
梭壳上的裂纹被她手指摸过一遍,粗糙的,填在里面的脏东西硌着指腹。
她把梭子放进围裙口袋里。
口袋沉了一下。
后来她知道他叫周德明。
机修班的,比她大两岁。
家里是外县的,一个人分到纺织厂,住厂里的单身宿舍。宿舍在厂区最里面那一排平房里,门口有一棵槐树,脸盆架摆在树底下,上面搭着洗得发硬的毛巾。
有人去喊他修机器,他如果正在吃饭,就把饭盒盖上,筷子横搁在饭盒上,拎着工具箱就走。
饭盒盖子上被他用钉子敲了一个凹痕做记号,别人的饭盒都长一个样,怕拿错。
她注意到他修机器的时候不说话。
别的机修工一边修一边跟挡车工聊天,骂机器老,骂主任抠,骂天气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