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秀兰走在前面,周德明跟在后面。
她的棉袄下摆蹭着楼梯扶手,红色的布料在光滑的木头上轻轻滑过。
登记处的门开着。
房间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文件柜。
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登记册,册子翻开了,停在当天那一页。
桌角摆着一只搪瓷茶缸,白色的,上面印着红色的“为人民服务”,茶缸口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底下铁锈色的胎。
缸子里是浓茶,茶叶放得太多,茶水变成了深褐色,上面漂着一层茶沫子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。
镜框是黑色的,一条腿断了,用白胶布缠着。
她从镜片上面看人,眼睛眯起来,眼眶周围挤出扇形的细纹。
她看了看陈秀兰,又看了看周德明。
“户口本。”
周德明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户口本。
口袋的扣子扣得太紧,他解了两下没解开,第三下把扣子扯崩了。
扣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铁皮文件柜底下。他没有去捡。
户口本掏出来了,封皮折了角,他用手指把折角捋平,捋不平。他把户口本放在办公桌上。
中年女人翻开户口本。看了一页。翻过去。又看了一页。然后抬起头。
“周德明,陈秀兰。”
他们站在桌前。陈秀兰的手放在棉袄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一小团用过的卫生纸,纸面起了毛,她用手指把它揉成一个小球,捏着。
周德明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中山装的袖子还是那道长一道短。
他每隔一会儿就把手往裤子上蹭一下。
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结婚证。
证书是红色的,封皮上印着金黄色的“结婚证”三个字。
她拧开桌上的印泥盒,印泥干了,边缘翘起来,中间裂了一道缝。
她用图章在印泥上用力按了几下,图章沾上一层朱红色的印油。
然后把图章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,冬天印泥干得快,不哈气盖不上去。
哈出的白气蒙在图章上,很快散了。
她把图章按在结婚证上。
压了一下。
提起来。朱红色的圆印落在红纸上,颜色比纸深了一层。
印泥不太均匀,“婚”字的右下角淡了,笔画断开了一小截。
她把两张结婚证推过来。
“一人一张。”
周德明伸手去拿。
手伸到一半,缩回来,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。
然后拿了一张。
陈秀兰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,那团揉成球的卫生纸还捏在指间。
她没有扔掉,把它换到左手,右手拿起另一张结婚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