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周德明。
周德明站在自行车旁边,中山装的肩线落在胳膊上,袖子一道长一道短,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。
陈师傅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脸转向陈秀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陈秀兰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辆自行车,车把上缠的红色塑料条被风吹得簌簌抖。
车后座的红布上,那块机油印子被太阳照得发暗。
她走到自行车旁边,侧身坐上了后座。
后座硌人,铁架子隔着红布顶着她的大腿根。
她一只手攥着车座下面的弹簧,一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手背上的冻疮结了紫红色的疤,疤的边缘翘起一小片干皮。
周德明跨上车。
车把晃了一下,他用力攥住,指节发白。
脚蹬子踩下去,链条发出干涩的嘎吱嘎吱声。车子往前动了。
从家属院门口的槐树底下拐出去,拐上了厂区的主路。
主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围墙,围墙上刷着白灰标语,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,只剩下“抓革命”的“抓”字还清楚,其他的都洇成一团一团的灰白色。
陈秀兰攥着车座弹簧。
弹簧上有一层薄薄的铁锈,磨着她的指腹。
她的手指在车间里摸布匹摸了十几年,指纹磨浅了,指腹上全是细细的、交叉的纹路。铁锈嵌进那些纹路里,她感觉不到。
风从前面吹过来,周德明的中山装被风鼓起来,衣服下摆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膝盖。
他的背很宽,挡住了迎面来的风。
但他身上有一股气味——机油、铁锈、棉絮和在车间里捂了一整天的汗,混在一起,被风吹散了一些,又被风吹过来一些。
她闻到了。
没有往后躲。
民政局在县城老街的一栋二层小楼里。
楼是青砖砌的,墙面爬满了枯藤,冬天的藤只剩下一根一根灰褐色的筋络,贴着砖缝蜿蜒。
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”,字是用油漆手写的,“姻”字的女字旁写歪了,歪向右边,像一个人微微侧着身子。
木牌被风吹日晒得裂了缝,裂缝从“姻”字中间穿过,把它分成了两半。
周德明把自行车支在楼下。
他支车的时候脚撑子卡住了,踢了两下才踢下来。
车后座的红布被风吹得翻了过来,露出底下铁架子的锈迹。
他伸手把红布翻回去,按了按,风又把它吹翻了。他又按了按。
最后不按了。
他们走进去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。
扶手的漆磨掉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,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。
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结婚登记处”,箭头往右。
纸边翘起来了,用图钉按着。
图钉生锈了,在红纸上洇出一小圈褐色的锈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