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抖了。
不是不抖了。
是她忘了手还在抖。
他把她的抖攥住了。
护士把他抱走的时候,他从她手指上被轻轻拔开。
五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最后一根大拇指松得最慢,指甲在她食指的纹路里划了一下。
划得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。
像一片花瓣从花托上脱开。
她看着护士把他放在小床上。小床是透明的塑料盒子,底下垫着白布。
他躺在里面,手又攥上了。
攥的是空气。
护士把他推走了,塑料轮子碾过地砖,咕噜咕噜的。
她侧着头,从小床透明的塑料壁看进去。他躺在里面,脸朝着她这边。眼睛还是闭着的。手攥着,举在耳朵旁边。
产房里安静下来了。
日光灯还在头顶亮着,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,把整个房间切成一段明一段暗。
橡胶垫子上她的汗已经凉了,凉了的汗贴在皮肤上,黏黏的。
腿从产床边缘垂下来,脚悬在半空。脚踝肿了,从病号服裤腿下面露出来,肿得把皮肤撑得发亮。
她的头歪在枕头边上,头发被汗浸透了,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、脖子上、枕头上。
枕头套上印着医院的名字,红色的字,被她汗湿了,颜色洇开了一点。
她看着那扇门。
门合上了。
铁门上的淡绿色漆,灰黑色的划痕。日光灯的光照在上面,划痕的阴影投在漆面上,一道一道的。
塑料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咕噜咕噜。
咕噜咕噜。
然后听不见了。
她把头转过来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个吊扇,铁叶子,上面落着灰。
冬天不用吊扇,扇叶上积了一整年的灰,黑绒绒的一层。
日光灯的光照在吊扇上,扇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像一只巨大的、静止的蜘蛛。
她看着那只蜘蛛。
后来周德明来了。
产房不让进,他站在门口,从门缝里往里看。门缝很窄,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。一只眼睛,半片鼻子,嘴角。
嘴角是干的,裂了口子,血丝丝的。他扒着门缝,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半截,指甲缝里还是黑色的机油印子。
他在门缝里看到了她。她躺在床上,头发湿透了,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嘴唇破了,下巴上结着暗红色的痂。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他敲了敲门框。
轻轻的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