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那个东西。他很小。比她在肚子里想象的要小得多。
皮肤是皱的,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手指头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,黑黑的,一小撮一小撮。
眼睛闭着,眼皮是肿的,上面能看见极细极细的蓝色血管。
手攥着拳头,举在耳朵旁边,拳头只有她拇指甲盖那么大。
指甲是透明的,薄得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肉。
他哭。
嘴张着,露出光秃秃的、还没有长牙的粉红色牙床。舌头在里面一颤一颤。
哭的时候整个脸都皱起来,眉心拧成一团,额头上挤出好几道细细的皱纹,像一个缩小了的小老头。
助产士把他放在她胸口上。他那么轻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像一片温热的、湿漉漉的羽毛落在她心口上。他的身体贴着她的皮肤,透过病号服薄薄的布料,她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很快。
快得数不清。
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鸟,翅膀扑棱扑棱地撞着她的掌心。
她把手抬起来。手在抖。从产床扶手上松开以后,手一直在抖。
她把那只抖着的手放在他背上。
他的背只有她巴掌大。
脊椎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肤,一节一节能摸到,像一条细细的、温热的珠串。手掌覆上去,他整个人就被她的手盖住了。
他还在哭。
哭声闷在她的胸口上,传进她的肋骨里,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她的手放在他背上,没有拍,没有抚,就是放着。
抖着,放着。
“建建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自己吓了一跳。
不是自己听惯了的声音。
是哑的、破的、被产房里来苏水气味和刚才那一声没喊出来的叫浸透了的。但那个声音落在他背上,他安静了一瞬。
只是哭累了。
不是听懂了。
他那么小,什么都不懂。
他把拳头从耳朵旁边移开,张开手指,又攥上。
张开,又攥上。
五根小小的、透明指甲的手指,在她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张合,像一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花,花瓣还在慢慢舒展。
她把他的小拳头握住了。
他整个拳头塞不满她两根手指。她把食指伸过去,他攥住了。
攥得很紧。
那种紧不是力气,是本能。
是在她肚子里攥了十个月的本能,是把脐带当成唯一的绳索,取攥着。
他的手指绕着她的食指,透明的指甲嵌进她指腹的纹路里。
她手指上的纹路,是在车间里摸了十几年布匹磨出来的,深一道浅一道。他的指甲嵌进去,像一小片一小片极薄的云母片卡在沟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