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多的时候,他说要喝水。
她把搪瓷杯端过来,里面的水是温的。他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,她用手背替他擦掉了。
他的嘴角在她手背上留下一小片湿痕,温的,很快就凉了。他又喝了一口,这一次咽下去了。
喉结动了一下,很慢,像一颗石子从布袋子的这头滚到那头。
他把杯子推开。她接过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秀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建建的大名,我想好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叫□□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陈?”
“嗯。陈。”
他姓周。
建建本来应该姓周。
她把搪瓷杯拿起来,手指捏着杯沿,杯沿的豁口硌着指腹。搪瓷杯上的牡丹花对着她,大红色的,花瓣褪成旧旧的粉。
“你陈家的姓,你爸的姓。”他说。“建建跟你姓。”
“德明——”
“我周家没啥可传的。你爸那辈,就你一个闺女。姓传下去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喘了一会儿。
不是累,是说话本身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全力去做的事。每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。
她把搪瓷杯放下了。
杯底碰到床头柜,发出轻轻的咔的一声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中午的时候他开始说第二段胡话。
这次不是娘,不是麦子,是建建。
“建建。”他叫。眼睛闭着,手在被子上一动一动,像在摸什么东西。“建建,别怕。爸在。”
陈秀兰坐在方凳上,把他的手握住。
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,手指蜷了蜷,不动了。
中间床的老头被推出去做检查了,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安静得像整个房间被按进水里,所有的声音都闷住了。她握着他的手,手心里全是他闷闷的热。
下午两点多他醒了。
真正地醒了。
眼睛睁开,瞳孔是清的,那层黄翳退到了眼白里。
他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个吊扇,铁叶子,上面落着灰。
冬天不用吊扇,扇叶上积了一整年的灰,黑绒绒的一层。他看着吊扇。然后把脸转过来,看着她。
“秀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,你一个人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握着他的手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建建小,你多担着点。”他停了一下。喉咙里那口气又涌上来了,他咽下去,喉结滚了一下。“别打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