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秀兰站在床尾。
她把网兜里的暖水壶拿出来,拧开盖子,往搪瓷杯里添了一点热水。水倒进杯子里,热气升起来,她透过那层热气看着床上的人。
那天夜里周德明开始说胡话。
不是一直说,是断断续续的。
中间床的老头咳了一整夜,他老伴拍了一整夜的背。在咳嗽和咳嗽之间的空隙里,周德明突然开口了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眼睛闭着,眉毛皱在一起。“娘,地里的麦子还没收。”
陈秀兰坐在方凳上。
她没有睡,住院部晚上不让陪护家属睡病床,她就坐着。困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。
方凳的凳面硌得尾椎骨生疼,她每隔一阵就换一个姿势,把重心从左臀挪到右臀,再从右臀挪到左臀。
他叫娘的时候,她睁开眼睛。
周德明的嘴唇在动。
干的,裂的,吐出来的字像被砂纸磨过,边缘毛糙糙的。
“麦子……下雨了……娘,下雨了……”
她站起来。
把搪瓷杯端过来,用棉签蘸了水,涂在他嘴唇上。
棉签是护士站拿的,一头裹着脱脂棉,在杯子里沾湿了,轻轻按在他下唇的裂口上。
水渗进干裂的皮肤里,裂口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淡红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含住那一点水分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秀兰。”他说。
这一声是清楚的。
“我在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回答。
眉头慢慢松开了,呼吸变得平缓。
含在嘴唇上的水干了,裂口又变成灰白色。
她把棉签又蘸了蘸水,涂了一遍。
天亮的时候他醒了。
不是那种睡醒的醒,是从胡话里浮上来的醒,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浮,水面上的光越来越亮。
他睁开眼睛,眼白还是黄的,但那层黄翳好像薄了一点,能看到他眼珠的颜色了。深褐色的。
他看着她。她坐在方凳上,头发睡乱了,从耳后滑下来一绺,贴在脸颊上。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眼眶底下一片青灰。
嘴唇干裂得和他差不多,下唇中间也翘起一小片干皮。
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是昨天铝饭盒划的那两道口子,并排着,结了褐色的痂。
“你回去睡。”他说。声音比昨天清楚。
“不困。”
“回去。”
她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,她把那绺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头发别上去,又滑下来了。
她不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