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瓶葡萄糖,管子垂下来,连在他手背上。
他的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青筋和血管的走向清清楚楚,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对着光看,叶脉全部透出来。
针头扎在虎口往上一点的位置,用三条胶布固定着。
之前扎针的地方留下一片青紫色的淤血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间。
她坐在床边的方凳上。方凳是木头做的,凳面被无数人坐过,磨出一层光滑的暗色包浆,边缘圆润了。
她把网兜放在脚边,铝饭盒和暖水壶碰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。
“今天咋样。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周德明说。
他的声音也黄了,闷闷的,从喉咙深处传出来,像隔着一层布。
她没有接话。
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露出来的锁骨。
他的锁骨从皮肤底下支出来,两根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,中间那个窝陷下去,能盛住一小洼光。被子拉上去,把锁骨盖住了。
床头柜上放着半碗稀饭,是早上医院食堂打的。稀饭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米油,皱皱的,像塑料薄膜。
稀饭旁边是一只搪瓷杯,杯口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底下铁锈色的胎。杯子里是白开水,也凉了。
搪瓷杯上印着一朵牡丹花,大红色的,花瓣的边缘被洗得褪了色,变成一种旧旧的粉。
“吃了吗。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她说。
其实没有。
早上出门前她把昨晚剩的半个馒头掰开,放在灶台上热了热,馒头的底已经硬了,热过之后还是硬的。
她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嚼到馒头在嘴里化成了面糊,咽不下去。
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包起来,放在灶台上。
塑料袋是买菜时带回来的,上面印着超市的绿色标志,她折得很整齐,四个角对齐。
周德明把脸转向窗户。
窗户外面是对面楼的墙壁,灰黄色的瓷砖,两块脱落了。
他的眼睛看着那块脱落的瓷砖,看了很久。
“建建今天上学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早上送他去,校门口有卖包子的。他要吃肉包子,我买了两个。他吃了。”她顿了一下。
“皮吃了。馅掉地上了,被狗叼走了。他又哭。我说哭啥,馅掉了还有皮。他不哭了。把皮吃完了。”
周德明的嘴角动了动。
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。嘴角的皮肤干裂了,一动就扯出一道细细的血丝,渗在裂口边缘。
他舔了舔嘴唇,舌头也是黄的。
“建建像你。”他说。
“像我啥。我没出息。”
她没有接这句话。
把搪瓷杯拿起来,摇了摇。
水凉了,她站起来,走到病房门口的热水器前。热水器是那种老式的,铁皮外壳,漆成白色,下半截被拖把蹭出一道一道灰印子。
她按下去,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,冒着白汽。她把搪瓷杯接满,热水冲在杯底的冷水上,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。
白汽升上来,蒙在她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