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着杯子走回来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“晾一会儿,烫。”
周德明看着那杯水。
水面上冒着极细的热气,一缕一缕升起来,升到半空就散了。搪瓷杯口的豁口被水汽蒙上了一层雾。
“秀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花那个钱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把网兜里的铝饭盒拿出来,打开盖子。
饭盒里是她昨天做的面片汤,面片是自己擀的,切得厚薄不匀,泡了一夜已经坨了,面片和面片粘在一起,汤被吸干了,剩下一团糊状的白色。
她用筷子戳了戳,面片在筷子上挂不住,又滑回饭盒里。
“药还有吗。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
“疼不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
她把饭盒盖子盖上。
铝盒的毛边又划了她一下,在拇指根部划出一道新的口子,刚划开的时候是白的,然后慢慢渗出血珠。
她没有看,把饭盒塞回网兜里。
下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。不是那种金黄色的、暖洋洋的太阳,是灰蒙蒙的、被玻璃过滤过的、只剩下光的壳子的那种。
落在周德明的被子上,被子上印着医院的蓝色标志,洗得褪了色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的针头被太阳照得发亮,金属的冷光一闪一闪。
她坐在方凳上。
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上那团棉絮还在,嵌在指纹里。
手背上昨天划的口子结了痂,今天又划了一道新的,并排着,像两条平行的、短短的红线。
周德明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一点。很慢,输液管跟着他的手移动,管子里的药水晃了一下。
他把手伸过去,覆在陈秀兰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很轻。
肝病到了这个地步,人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手覆上去,不是握,是搁。
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落在另一片树叶上,重量只够让下面的叶片微微颤一下。
他的手心是热的。
不是健康人那种温热的、干燥的热。是闷热的、带着潮气的、从脏腑深处蒸出来的热。
肝病后期的热,像快要烧完的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,不烫手,但那股热气一直往外渗,止不住。
她的手背在他手心里。
凉的。
十一月的病房没有暖气,她在走廊里坐了一上午,手指是凉的。
凉的皮肤贴着他闷热的掌心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
中间床的老头又开始咳了,整个床都在抖。他老伴托着他的后背,手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拍背的声音闷闷的,噗、噗、噗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拍一床旧棉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