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大,嗓子被车间里的棉絮和一夜的沉默糊住了,发出来的声音沙沙的。她走过去,走到床边。
腿在走,膝盖是僵的,十一个小时站出来的僵还没有散。她弯下腰,腰疼了一下,那种闷闷的、热热的灯泡又亮了。
她伸出手,摸建建的额头。
手指是凉的。
车间外面十一月的风吹了一路,攥着摩的铁架子的手指,冰凉的。退热贴的边缘翘起来一角,她的手指贴上去,贴在建建滚烫的皮肤上。
凉的。
建建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烧得发浑的眼珠里映着她的脸。她站在机器前面十一个小时,头发里全是棉絮,工装里面穿的那件衣服被汗浸透了又风干,领口皱成一团。
眼眶底下是青的。
嘴唇是干裂的。
“妈。”
他的声音烧哑了。
尾音往下掉,像一片叶子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的手指还贴在他额头上。
凉的。
退热贴的凉,没她手指凉。
建建把眼睛闭了一瞬,又睁开,像怕她走掉。
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手把他的手合在中间。他的手很小,五岁孩子的手,手指短短的,指甲缝里有一点白天在幼儿园玩沙子留下的泥,
手背上是输液针的胶布,手心里是热的。她两只手合着他的手,没有握紧。她怕碰到针头。她只是合着。
“妈来了。”她说。
嗓子沙沙的。
建建没有再说话。
眼睛慢慢合上了,睫毛贴在滚烫的脸颊上,呼吸渐渐变平。退热贴的边缘翘着,她的手指还贴在那里。
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,滴壶里的水花溅起又平了。
窗外天亮了。
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亮,是灰濛濛的、薄薄的、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覆在天上的亮。
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建建的被子上。被子是白色的,光落上去,泛出一层极淡的黄色。
她坐在床边。
手合着建建的手。
头发里的棉絮还没有拍掉,白白的,细的,落在她肩膀上。有一小团棉絮从她发丝间飘下来,在空中浮了一会儿,轻轻落在建建的枕头边上。
她看见了。
伸出手,用指尖把它拈起来。棉絮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她把它攥在手心里。
建建睡了。
呼吸平了。
她的手合着他的。
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车轮碾过地砖,咕噜咕噜的。治疗车上的药瓶轻轻碰撞,叮的一声,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