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问抽得厉害不厉害。
没有问送到多久了。
没有问烧到多少度。她把电话挂了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手机塞了两次才塞进去,第一次口袋口折了,手机卡在缝边上,她用手指把口袋口撑开,塞进去了
然后她站在机器前面。
机器还在响。梭子还在哒哒哒哒地敲。布还在从滚筒之间流出来,白色的,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交接班的人还没来。
她站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她解开工装的扣子。
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。
解到最上面那颗时扣眼太紧,她用力一扯,扣子崩开了,线头从布料里挣出来,扣子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,滚进了机器底下。
她没有看。
她把工装脱下来,团成一团,塞进布车旁边的铁皮柜里。柜门没关严,她也没管。
她穿过车间。
机器的声音裹着她,梭子的哒哒声、气流纺的嗡声、滚筒的转动声,全部搅在一起,从四面八方挤过来。
她从机器和机器之间的窄缝里侧身走过,肩膀蹭到了机壳,铁壳上积的棉絮蹭了她一肩膀,白的。她没有拍。
走出车间门的那一刻,机器的声音一下子被门切断了。
耳膜里还在嗡嗡响,像潮水退去以后沙滩上残留的泡沫,滋滋地裂开。她站在车间门口,天已经灰了。
不是亮了,是黑开始站不住了。
厂区的铁栅栏门还关着,门卫室亮着一盏黄黄的灯,门卫老头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她喊了一声,又喊了一声,老头抬起头。她说开门,我儿子在医院。
老头看了她一眼,按了开关,铁栅栏门吱吱嘎嘎地往一边滑。她从门缝里挤出去。
去县医院的路她不熟。
平时都是白天坐公交,夜里的路她没走过。
路边有拉客的摩的,司机裹着一件军大衣蹲在车旁边抽烟,烟头在灰蒙蒙的夜色里红了一下,暗了。
她走过去,说县医院。
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十五。”
她说十块。
司机看了她一眼,说上来吧。
摩的的后座很窄,她坐上去,手没地方抓,攥着屁股底下的铁架子。
铁架子冰凉,上面的漆磨掉了,露出锈迹,摸上去粗粝粝的。
车发动了,风吹过来,十一月凌晨的风,从领口、袖口、裤腿往里灌。
她这时候才感觉到冷。车间里待了一夜,被机器和棉絮和日光灯泡着,不觉得冷。现在风一吹,身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,贴在皮肤上,像穿了一件冰水浸过的衣服。
她的头发里全是棉絮,白的,细的,被风吹得从发丝间飘起来,往后面飞。
路边的灯还亮着。
县城的路灯间距很大,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大段黑暗,摩的开过去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、缩短、拉长、缩短
街边早餐店的卷帘门还关着,门口堆着几筐空了的塑料啤酒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