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脑子里把这些画面过了一遍,像翻一本只有自己能看的连环画。
晚上九点。
她站了三个小时。
腿开始发胀,小腿肚子硬邦邦的,像灌了水泥。
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,过了一会儿又从右腿换回左腿。
膝盖后面那根筋被扯得生疼,她微微弯了弯膝盖,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,被机器声盖住了。
布车满了。
她弯腰把满车拖出来,空车推进去。
空车的铁轮子在水泥地上碾过,发出尖锐的吱吱声。
她弯着腰推车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硌了一下大腿。她直起腰,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没有未接来电。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,21:03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晚上十一点。
她站了五个小时。
腰开始疼。不是突然疼的,是从尾椎骨往上,一节一节地、慢慢地蔓延开来,像有人用手指顺着脊椎的关节一截一截地按过去。
按到腰眼那里停住了,变成一种持续的、闷闷的钝痛。
她把手背到身后,用指节顶住腰眼,用力按了按。
劳保手套的棉线硌着皮肤,她按了几下,没有用。
她想起建建。
不是刻意想的,是腰疼的时候自己冒出来的。
生建建那年她落了腰病。坐月子坐到第十天就下地了,周德明那时候已经查出了病,家里的钱像水一样往外淌。
她头上缠着布条——老辈人说月子里头不能受风——蹲在院子里洗尿布。冬天的水从水管子里放出来,冰得扎骨头,她把手浸进去,指关节一下子就红了。
尿布搓完了晾在铁丝上,一会儿就冻硬了,像一块一块薄薄的冰片挂在风里。
她站在晾衣绳旁边,腰疼得直不起来,手撑着膝盖,呵出的白气在脸前面散开。建建在屋里哭,她直起腰,走回去喂奶。
那些尿布后来都丢了。
建建长大了。
她腰上的疼留下来了。
凌晨一点。
她站了七个小时。
机器坏了一台。
梭子卡住了,发出一连串急促的、刺耳的哒哒哒哒——然后停了。她蹲下来,打开机盖,梭子和线绞在一起,缠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她用剪刀把缠死的线剪断,一根一根抽出来。线勒进手套里,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。她把梭子重新装好,合上机盖,按启动。
机器震了一下,重新响起来。她撑着机器站起来,膝盖磨合的声音像陈年老木一样,硌吱硌吱的响。
凌晨三点。
她站了九个小时。
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从脚底板往上,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、大腿,全部泡在一种酸胀的麻木里,像穿着一条灌满了热沙子的裤子。
腰已经不疼了——不是不疼,是疼过了头,变成一种钝钝的、热热的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