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角是棉布的,洗了很多遍,软得几乎没有筋骨。她捏着被角,看着建建的脸。
他五岁了。
脸圆圆的,眉毛淡淡的,眼睛像她。发烧烧得嘴唇干裂,上唇中间翘起一小片干皮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五点四十了。
迟到要扣钱。
全勤奖一个月八十块。
上周建建咳嗽,她请了半天假带他去看病,扣了五十块,车间主任说再请假就别来了。
主任姓刘,四十多岁的男人,说话的时候不看人,看着机器。他说“再请假就别来了”的时候,眼睛盯着一台停了机的织机,梭子卡住了,他拿扳手敲了两下,没有看她。
她把被角从手里松开。
被角皱成了一团,她用掌心把它抚平,然后转身。
“妈下了班就回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。
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,铁的门把手,冰凉的。
“妈!”
建建在身后叫她。
声音从卧室里穿过客厅,追到门口,撞在她背上。
那一声“妈”烧得滚烫,五岁孩子的声音,嗓子眼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干净,尾音已经劈了。
他没有哭。
他在等她回头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把门拉开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,黄黄的光照在墙皮剥落的楼道里。
她走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。建建的声音被门隔断了。
她现在站在机器前面。
布在流。
日光灯的白光打在布面上,反光刺得眼眶发酸。她把劳保手套往上拽了拽,指尖部分磨透了,露出食指的指腹。
指腹上有一道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冬天裂的,还没好透。
她从布面上捏起一根断掉的线头,熟练地绕在手指上,找到另一头,捻在一起。线接上了。机器继续响。
晚上七点半。
她站了一个半小时。
手机没有响。
张婶没有打来。
没打来就是没事。
建建睡着了。
烧退了。
被子没有蹬掉。水喝完了,杯子空着放在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