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种声音叠在一起,再加上棉絮过滤后变得浑浊的空气、白得刺眼的日光灯、地面上积了多年的棉尘——人走进来,就像走进了一锅煮沸的浆糊里。
声音粘稠地裹住耳朵,空气粘稠地裹住皮肤。
陈秀兰走到自己的机位前。
一排六台机器,她负责看其中四台。交接班的工友看到她,凑过来大声说了一句什么,被机器声吞掉了大半,只看见嘴在动。
她点了点头,工友拍了拍她的胳膊,走了。
她站在机器前面。
四台机器并排,间距很窄,她侧着身子才能从中间穿过。
每台机器吐出来的布匹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流,从金属滚筒之间流出来,往下垂,堆进下面的布车里。
布是白色的,或者带一点极淡的本色,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看久了眼睛会花。
她要做的事说起来很简单——盯着布面,看到断头就接上,看到疵点就标记,布车满了就换空车。
简单。
只是要站十二个小时。
六点到六点。
夜班。
机器在响,布在流。她的手机在口袋里,贴着大腿。
隔着工装的布料,她感觉不到手机的温度,但她知道它在。
她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张婶说了,门开着,听得见。
建建五岁。
大名叫□□,她取的。
那时候丈夫周德明还活着,躺在医院里,她坐在床边,他说给儿子取个名吧。
她说叫建国。
周德明笑了一下,说你这个名字取得大。她说大就大,我儿子以后要有出息。
周德明说好,就叫建国。
建建。
她叫他建建。
今天下午她出门的时候,建建躺在床上。
脸烧得发红,眼睛水汪汪的,看着她。床头放了一杯水,杯口缺了一小块瓷,她用那个杯子给建建喝了二十块钱一瓶的退烧药——药是去年冬天买的,有效期到今年三月。
现在是十一月。
过期了。
她知道。
翻遍了抽屉只有这半瓶,体温计找不到,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里去了。她用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。当妈的都会这样量体温,嘴唇比手准。
她把被角掖好。
“建建,妈去上班了。你睡一觉,醒了就好了。”
“妈,你别走。”
他的声音烧得有点哑,尾音往下掉,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开,往下飘。
她站在床边,手还捏着被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