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他穿一件领子洗得翘起来的白衬衫,脸圆圆的,对着镜头没有笑,眼睛看着镜头上方——看着相机后面她的脸。
她那时候三十出头,头发还是黑的,在厂门口蹲下来,说“建建笑一个”。
他没有笑。
他问她,妈你怎么才出来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之后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电视剧还在放。
古装的人还在吵架。
窗外的太阳已经移了位置,从阳台照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斜斜的、橙黄色的光斑。
光斑的边缘有一盆绿萝的影子,叶子垂下来,被光剪成几片颤动的暗绿色轮廓。
她站起来,又去了阳台。
绿萝的叶子有点蔫。
早上浇过水了,但太阳晒了一上午,土又干了。
她拿起水壶——壶嘴的缺口漏出一道细细的水流——给绿萝又浇了一点。
水渗进土里,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。
这盆绿萝是她二十多年前买的。
那年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,她送他到火车站。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,门口摆着一排绿萝,小小的塑料盆,五块钱一盆。
她停下来看了很久。
花店老板娘说,大姐,买一盆吧,好养。
她就买了一盆。
那时候绿萝只有几片叶子,小得能托在掌心里。
她把绿萝放在儿子房间的窗台上,每天浇水。
后来绿萝长大了,她换了一个盆。又长大了,她分出一枝,种在另一个盆里。再后来,阳台上有了十几盆绿萝,都是那五块钱绿萝的子孙。
分盆的时候她把土弄得满地都是,儿子打电话回来,她说“建建,妈把你的绿萝分盆了”。
他在电话那头说,妈,那不是我的绿萝,是你的。
她没有接这句话。
她说是你上大学那年买的,就是你的。
绿萝还活着。
二十多年了。
从一小盆变成了十几盆。
叶子垂下来,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去,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摇晃。
她站在绿萝旁边,用手指碰了碰一片叶子。叶子很凉,表面光滑,叶脉在背面微微凸起。
楼下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响了一声。
她探出头去看。
不是。
那个骑车的不是她等的人。
她把头缩回来。
手从绿萝叶子上收回来,指尖沾了一点细细的尘土,她在裤腿上蹭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