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——跪坐在地,双手撑在膝前,仰头看着你,俨然一副信徒朝拜神明的模样。他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白橡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:“我觉得这样挺好的。夫人是神嘛,跪着说话不是很正常吗?”
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黑死牟搭在刀柄位置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了。
你看着这一幕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你松开无惨的手,款步走到童磨面前,衣摆拖过铡刀地狱焦黑的地面,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。你弯下腰,伸出手,华冠上的流苏垂落下来,轻轻擦过童磨的发顶。
“起来吧。”你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我不是以神的身份来捞你的,是以同事——不,以家人的身份。”
童磨抬起头,看着你伸出的那只手。
他的笑容忽然淡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,快到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一瞬,那双永远笑眯眯的、淡泊到近乎空洞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感动,不是惊喜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古老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清楚的东西。
然后那一切又消失了。他的笑容重新绽放开,比方才更加灿烂,灿烂到几乎有些刺眼。
“呜哇。”他轻声说,伸手握住了你的手,“我好感动。”
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,握住你白皙干净的手指时,他明显顿了一下,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——神的手,不该被污秽触碰。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开,你已经收紧了手指,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童磨站了起来。
他比你高出很多,站起来之后,你的头顶只到他的胸口。他低头看着你,白橡色长发垂落在脸侧,笑容明媚得不像刚从一个被铡刀切成两半的地狱里爬出来的人。
“夫人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你能听见,“您刚才说,以家人的身份。”
“嗯。”你仰头看着他,笑了,“怎么了?”
童磨摇了摇头,笑容纹丝不动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——今天真是我死掉之后,最感动的一天。”
“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黑死牟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来。
“因为昨天也很感动嘛。”童磨理所当然地转过头去,对黑死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“吃完饭后黑死牟前辈给我倒了杯茶,那是我死掉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倒茶,我当时感动得都快哭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虽然黑死牟前辈倒茶的时候表情臭得像要砍我。”
黑死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我现在也可以砍你。”
“呜哇!好凶!但是好亲切!这就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爱吧!真是太感——”
“童磨。”无惨的声音打断了又一次即将失控的场面。
童磨立刻转向无惨,乖巧得像只被驯服的野兽:“无惨大人,您叫我?”
无惨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那双绯红的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嫌弃,有无奈,有忍耐,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……习惯。
一千年的习惯。
习惯了这个人永远在笑,永远在叫,永远在说一些让人想掐死他的话。习惯了这个人明明脑子有病,却偏偏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上弦之二。习惯了这个人站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,笑眯眯地看着他,说“无惨大人今天的状态也很好呢”。
无惨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转过身去,白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,“再在这里待下去,我怕我会亲自动手再把你砍死一次。”
“无惨大人亲手砍我的场面,一定会非常壮观吧!”童磨立刻跟了上去,步伐轻快得像在散步,“我会好好期待的!”
“闭嘴。”
“是!”
童磨笑眯眯地闭上了嘴,但他的嘴型依然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,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他走在无惨身后半步的位置,恰好和黑死牟并排。他偏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黑死牟搭在刀柄位置的手,又看了一眼你牵着无惨的手的背影,最后看了一眼你回过头来朝他笑的样子。
他低下了头。
白橡色长发垂落下来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“怎么了?”黑死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低沉而平淡。
“没什么。”童磨抬起头,笑容如常,眼睛弯弯的,“就是觉得,被捞起来的感觉,意外地不错。”
黑死牟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在童磨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童磨愣了一下,然后笑容绽放到最大,几乎要把脸裂成两半。
“呜哇——黑死牟前辈摸我的头了!今天真是——”